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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相当灵巧地掷出几块扁平石块,掠着莱茵河水面跳去。随后他提议说:在洋葱
地窖演奏,晚九时至凌晨二时,每人每晚十马克,好吧,就说是十二马克吧!克勒
普说要十七马克,好让施穆出十五马克。可是施穆只答应给十四马克五十芬尼。我
们就这样敲定了。
从街上看去,洋葱地窖同那些新开的小饮食店一样。它们同老饮食店的区别就
在于价钱贵。价钱贵的原因可以认为是由于这些多半被称为艺术家酒馆的地方内部
设备和布置奇特,也由于这些酒馆的名称别具一格,不显眼的如“水饺馆”,具有
神秘的存在主义味道的如“禁忌”,火辣辣的如“辣椒”,自然还有“洋葱地窖”。
搪瓷招牌上“洋葱地窖”这几个字以及给人强烈的幼稚感的一个洋葱,故意写
得和画得十分笨拙。招牌按照古德意志习惯,挂在正门前一个雕花铸铁架上。唯一
一个窗户,镶有牛眼形玻璃,呈啤酒杯的绿色。一扇朱红漆铁门,在糟糕的岁月里
也许曾用于关闭某个防空洞。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身穿乡下式样的羊皮大衣。不
是人人都可以进洋葱地窖的。尤其在星期五,一周的工资将化作啤酒的时候,旧城
的兄弟们就被拒之于门外,对他们来说,洋葱地窖的价钱也太贵了。允许入内的人,
会在朱红门后面发现五级台阶,走下去,便到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平台,一张毕加索
画展的海报把平台装点得体面而独特,再下台阶,这回是四级,对面就是衣帽间。
“请取时付款!”一块硬纸板小牌子上这样写道,衣帽间里的小伙子——多半是由
艺术学院蓄胡子的学员干这差事——在接待时决不事先收钱。洋葱地窖虽然价钱贵,
但同样也是可靠的、货真价实的。
老板亲自迎接每一位来客,眉飞色舞,手势活得很,似乎每来一位客人他就得
来一套宗教接客礼节。如我们所知,老板名叫费迪南·施穆,有时去打麻雀,但独
具慧眼,摸透了币制改革后在杜塞尔多夫迅速发展起来的那个社交界。而在其他地
方,它发展得比较缓慢。
洋葱地窖本来是一个真正的、甚至有点潮湿的地窖,这也表明这家生意兴隆的
夜总会的可靠性。我们可以把它比作一个让人冻脚的长条房间,面积大约四乘十八,
由两个小圆铁炉供暖,它们也是地窖里原有之物。自然啰,这个地窖从根本上讲已
不再是个地窖了。天花板已被拆掉,向上扩展到了底层住房。所以,洋葱地窖唯一
的窗户不是原有的地窖窗户,而是底层住房原先的窗户。这略微损害了这个生意兴
隆的夜总会的信实可靠的面貌,使它有点名不副实了。如果可以让人由窗户向外望
去,那也就不必镶牛眼形玻璃了。在地窖向上扩展的部分还修了回廊,可以由一道
鸡棚梯子上去,这梯子确是真正的原件。也许可以称洋葱地窖为信实可靠的夜总会,
尽管地窖已不再是真正的地窖了。不过,为什么非得是真正的地窖不可呢?
奥斯卡忘了讲,通往回廊的鸡棚梯子并非真正的鸡棚梯子,而是一种舷梯,因
为可以用真正的晾衣绳系住这个非常陡的梯子的左右两头。梯子有点摇晃不定,使
人联想到乘船旅行,这也抬高了洋葱地窖的价钱。
矿工用的电石灯给洋葱地窖照明,放出碳化物气味。这又提高了价钱,并使洋
葱地窖付钱的来容置身于譬如说某个钾盐矿在地下九百五十米处的一个坑道里:采
掘工赤裸上身在岩石前干活,钻着一条矿脉,电耙铲盐,卷扬机吼叫,填满了排沟。
后面远处,在坑道拐向弗里德里希哈尔二号升降机的地方,一盏灯在摇晃。而这是
工头,他来了,说:“平安上井!”摇晃着一只电石灯。这盏灯同洋葱地窖没有抹
灰泥便匆匆粉刷的墙壁上挂着的那些电石灯一模一样。这些灯用于照明,散发臭味,
提高价钱,制造一种独特的气氛。
座位不舒服,普通的木箱,蒙上装洋葱的口袋,木桌桌面擦洗得一干二净,好
似引诱矿山来客入内的平和的农家,类似的情景有时也可以在影片里看到。
就是这些!酒柜呢?没有酒柜。领班先生,给一份菜单!既没有领班,也没有
菜单。还能提到的,就只有我们这个“莱茵河三人团”了。克勒普、朔勒和奥斯卡
坐在鸡棚梯子下方,这本来是一个舷梯。他们九点到,取出乐器,十点左右,开始
奏乐。不过,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刚过十五分,待一会儿再谈到我们也不迟。现在,
施穆还得看看那些手指,那些施穆有时借以握住小口径步枪的手指。洋葱地窖客人
一满——半满也就算是满座——施穆,老板,便围上方巾。方巾,绸的,钻蓝色,
印染着图案,特别的图案。提及此事,是因为围上方巾自有含义。印染的图案可称
之为金黄色洋葱。只有当施穆围上这块方巾时,才可以说,洋葱地窖开始营业。
客人有:商人、医生、律师、艺术家、舞台艺术家、记者、电影界人士、知名
运动员、州政府和市政府高级官员,简而言之,全都是今天称之为知识分子的人们,
携带夫人、女友、女秘书、女工艺美术师以及男性女友。只要施穆还没有把金黄色
洋葱图案的方巾围上,他们便坐在蒙粗麻布的木箱上,闲聊,压低嗓子,吃力地聊
着,近乎压抑地聊着。他们想交谈,但谈不起来,想得好好的,一讲就离题;他们
全都愿意把话讲出来,打算真正把什么话都掏出来,把憋在肝里的、悬在心上的、
填在肺里的话全都掏出来,不通过大脑,让人看看事实真相,看看一丝不挂的真人,
可是办不到。这里那里有人大概地暗示失败的生涯、被破坏的婚姻。这位先生,长
着一颗聪明的大脑袋和一双柔软的、几乎是纤细的手,看来同他的儿子有隔阂,儿
子讨厌父亲的过去。两位女士,身穿貂皮大衣,电石灯下犹显出丰姿,谈到她们失
去了信仰,只是不谈她们失去了对什么的信仰。我们对那位大头先生的过去也一无
所知,由于这段往事儿子给父亲制造了哪些困难,他们也没有谈到。这好似在下蛋
之前,请读者原谅奥斯卡的这番比喻,挤啊,挤啊……
他们在洋葱地窖里下蛋,但挤不出来,直到老板施穆围上特制方巾露面,迎来
一声发自四座的欢乐的“啊”。他道了谢,旋即又隐没在洋葱地窖尽头的帷慢后面,
那里是盥洗间和贮藏室。几分钟后,他才回来。
老板再度站在客人面前时,为什么又迎来了一声更欢乐的、获得半解救的“啊”
呢?一家生意兴隆的夜总会的老板隐没在帷幄后面,从贮藏室里取出什么东西,小
声骂了坐在那里看画报的管盥洗室的女工几句,又来到帷慢前,像救世主,像创造
奇迹的叔叔那样受到欢迎。
施穆臂上挎着一个小篮子来到他的客人中间。小篮子上盖一块黄蓝方格布。布
上放着许多猪形或鱼形小木板。老板施穆把这些擦洗干净的小木板分发给来客。他
低头哈腰,恭维话一套套,这透露了施穆年轻时曾经在布达佩斯和维也纳待过。施
穆的微笑,就像按照猜想是真的蒙娜丽莎的复制品画的复制品上的微笑。
客人们却严肃地接过小木板。有的还要求换一块。这位先生喜欢猪形的,那位
先生或者女士却不要普通家猪形的,宁要更加神秘的鱼形的。他们闻了闻小木板,
把它推来推去。老板施穆给回廊上的客人送完小木板之后,便静候着,直到每一块
小木板都静止不动为止。
这时,众心期待着他,而他便像魔术师那样掀开盖布,下面是第二块布,布上
放着的,第一眼看去,认不清是什么,再看才知道是厨房用刀。
像方才分发小木板那样,施穆现在转圈分发刀子。这一回他加快了速度,提高
了紧张度,这也使他能够提高价格。他不再讲恭维话,也不让人换刀子,他的动作
像配药似的匆忙。“好了,当心,走!”他喊着,掀掉篮子上的布,伸手到篮子里,
分发,分光,在民众之间布施。慈悲的施主,款待来客,分给他们洋葱,同从他的
方巾上看到的金黄色的、略显程式化的洋葱一样,普通的洋葱,球根植物,不是鳞
茎洋葱,是家庭主妇买进的洋葱,蔬菜女贩出售的洋葱,男农民、女农民或女雇农
种植和收获的洋葱。荷兰小画师的静物画上可以看到的逼真程度不一的洋葱。老板
施穆把这样的或类似的洋葱分发给他的客人,直到人人都有了洋葱,直到只还听见
小圆火炉隆隆响,听见电石灯的歌唱声。洋葱分完后,一片寂静。于是,费迪南·
施穆喊道:“诸位,请吧!”说罢,把方巾的一端甩到左肩上,就像滑雪者起滑前
把围巾往后一甩那样,他以此发出一个信号。
客人们动手剥洋葱皮。据说洋葱有七层皮。女士们先生们用厨房刀子剥洋葱皮。
他们剥去第一层、第三层、金色、金黄色、锈棕色、或者不如说洋葱色的洋葱皮,
直到洋葱变成透明、葱绿、洁白、潮湿、黏而多汁,气味也出来了,洋葱味。接着,
就像通常切洋葱那样,他们在猪形和鱼形小木板上切洋葱,有的手笨,有的手巧,
朝这个或那个方向切,洋葱汁四溅,散布到空气里。年长的先生们,不知如何摆弄
厨房刀子,必须小心,别切了自己的手指;有的已经划破了手指,却没有察觉。女
士们手巧些,但并非人人如此。在家里当主妇的那些女士,知道通常该如何切洋葱,
譬如给煎土豆或肝配上苹果片和洋葱圈。可是,在施穆的洋葱地窖里既没有这种也
没有那种,什么吃的都没有,谁想吃点什么,就得到别处去,去“鱼馆”而别上洋
葱地窖来,这里只有可以切的洋葱。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地方就叫洋葱地窖,特色
就在于此。因为洋葱,被切的洋葱,倘若仔细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