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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窍。
可是,我周围的成年人并不是个个都像扬·布朗斯基那样有见识。一九二九年
(当时,大家谈论最多的是纽约股票市场的崩溃'注',而我也在考虑,远在布法罗
做木材生意的外祖父科尔雅切克,是不是也亏了本),我五岁生日过后不久,妈妈
因见我明显地不再长个儿,大为不安,每逢星期三,便带我到布鲁恩斯赫弗尔路的
霍拉茨博士的诊所去。检查没完没了,叫人心烦,但我还是忍过去了,因为我当时
已经喜欢上了站在霍拉茨边上帮忙的护士英格的服装;这种白色的护士服,叫人看
了眼睛舒服,还使我联想起妈妈在战争期间当护士时拍的照片。我集中注意力观看
不断改变形状的护士服的褶裥,因此根本听不见医生时而咆哮、时而使劲加强语调、
时而用令人讨厌的长辈口吻讲的话。
做完检查,霍拉茨一边翻阅我的病历,一边若有所思地摇头,眼镜片上反射出
诊室里的全部家当:许多镀铬、镀镍和光滑的搪瓷制品;还有架子和玻璃橱,里面
放着玻璃瓶,贴有字迹工整的标签,酒精里泡着蛇、蝾螈、蟾蜍以及猪胎、人胎、
猴胎。他一再让我妈妈讲我是怎样从地窖台阶上摔下去的,而当她破口大骂马策拉
特,说他没把活板门关上,这一辈子都要担当罪责时,霍拉茨便又转而安慰她。
几个月以后的一个星期三,他可能为了给自己,或许也给护士英格证明他这一
段时间治疗的成果,想要拿走我的鼓。于是,我大吼一声,捣毁了他收集起来的大
部分蛇和蟾蜍以及各种胚胎。
除了过去震碎过未开盖的啤酒瓶和妈妈的香水瓶以外,奥斯卡还是头一回破坏
这么多盛满东西、小心保存、锁在橱里的玻璃瓶。效果无与伦比,不仅慑服了所有
在场的人,而且使知道我同玻璃之间秘密关系的妈妈也大为震惊。我发出的棱角不
分明的第一声,就切开了霍拉茨存放他的全部令人恶心的古怪东西的玻璃橱,差不
多整块玻璃摔到漆布地板上,裂成万千碎片,却仍保持原来的正方形。随后,我用
极富穿透力的立体声震碎了一个又一个试管。瓶瓶罐罐像放鞭炮似的破裂了。绿色
的、部分已经凝结的酒精四下飞迸,带着经过特别处理的、苍白的、目光忧郁的蛇、
蝾螈、人胎等等,流到诊室红漆布地板上,满屋子刺鼻的气味,弄得我妈妈恶心要
吐,护士英格只好打开正对布鲁恩斯赫弗尔路的窗子。霍拉茨博士很有办法,善于
逢凶化吉,消灾为福。在我干了这次暴行以后没有几个星期,他在专业杂志《医生
与世界》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专论本人,奥斯卡·马,一个能唱碎玻璃的不寻常的
人。据说,霍拉茨博士在这篇二十多页的文章里所提出的理论,在国内外专业圈子
内引起了重视,不少专家撰文,或反对或赞同。他送了好几本杂志给我妈妈,她竟
因这篇文章而感到自豪,这就引起了我的深思。她不厌其烦地把文中一些段落读给
格雷夫夫妇、舍夫勒夫妇以及她的扬听,而且每天饭后,总要读给她的丈夫马策拉
特听。甚而至于殖民地商品店的顾客也得听她朗读,并恰如其分地赞赏我的妈妈。
而文内的专业名词她虽然读错了重音,但却表现出她有丰富的想象力。我的名字首
次在报刊上出现,这个事实对于我本人是毫无意义的。我当时就已持有的警觉的怀
疑态度,使我懂得如何去评价霍拉茨这篇文章:它篇幅不小,行文也不能说不老练,
但仔细一读,便知是一个沽名钓誉、想要捞个教授职位的医生讲的不得要领的离题
话。
今天,奥斯卡躺在疗养与护理院里,他的声音已经连刷牙玻璃杯都震不碎了。
类似那个霍拉茨的医生们,却在他的病房里进进出出,给他做所谓的罗尔沙赫测验
'注'、联想测验以及其他测验,想给他的强制送人'注'找出
一个响当当的定语来。
今天,奥斯卡仍然乐于回忆起他最初获得那种声音的岁月,他的声音发展史上的太
古时代。当时,他只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才彻底唱碎玻璃制品。到了后来,在他的艺
术繁荣和没落时期,他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就运用他的能力。他纯粹出于游戏
的欲望,沉溺于个人后期的惯用作风,醉心于为艺术而艺术;奥斯卡把唱碎玻璃当
做自我表现的手段,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的年岁也逐渐增大了。
课程表
克勒普有时用安排时间表来消磨时间。他总是一边排表,一边大嚼血肠和问扁
豆。这一事实证明了我的一个论点,它断然宣称:梦想家都是贪食者。克勒普总要
花不少功夫来填他的时间表。这一事实又证明我另外一个论点:唯有货真价实的懒
骨头才能做出省力的发明来。
在这一年里,克勒普也花了两个多星期的功夫来排他一天的时间表。他先是神
秘地干了较长一段时间,直到昨天才来找我,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九次
的纸来递给我。他容光焕发,得意非凡。他又一次做出了省力的发明。
我把这张纸条粗粗看了一遍,上面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十点吃早饭;午饭
前沉思默想;饭后午睡一小时;醒后喝咖啡——尽可能在床上喝;坐在床上练一小
时长笛;吹着风笛在屋里来回走动一小时;在院子里露天吹风笛半小时;随后的两
小时,或喝啤酒、吃血肠,或上电影院,隔一天一换;在进影院前或喝啤酒时,不
引人注目地替非法的德国共产党'注'做半小时宣传,但不夸张。一周三个晚上在
“独角兽”饭店奏乐伴舞;星期六下午,喝啤酒及为德共宣传挪到晚上,因为这段
时间预定到格林街洗澡与按摩;之后到“U-9”去同某个姑娘搞三刻钟卫生术,再
带着这同一个姑娘和她的女友到施瓦布的店里去喝咖啡和吃点心;在理发店打烊前
去刮脸,必要时还理个发;到照相馆拍快照;最后去喝啤酒,吃血肠,替德共做宣
传以及娱乐。
我称赞克勒普精心画在表格四周的曲线花纹,请他复写一份给我,并问他,准
备怎样填补空白时间。克勒普稍加思索便回答说:“睡觉,或者想德共的事。”
我是否要告诉他,奥斯卡同自己的第一份课程表打交道的故事呢?
事情是在考尔阿姨的幼儿园里开始的,没有危险。黑德维希·布朗斯基每天早
上来接我,带我和她的斯特凡到波萨道夫斯基路考尔阿姨那里。我们总共六到十个
幼儿(有几个老是生病),都得在那里玩耍,直到呕吐为止。幸亏我的鼓可以当玩
具,他们无法强迫我去玩积木,至于让我坐摇木马,只是在他们需要一个头戴纸盔
的擂鼓骑士的时候。我的鼓谱是考尔阿姨有上千个扣子的黑绸裙。我可以心安理得
地说,我成功地每天多次在我的鼓上给这位单薄的、由皱纹构成的小姐解开扣子又
系上扣子,给她脱去衣裳又穿上衣裳,却一点也不会想到她的肉体。
我们每天下午去散步,穿过栗树林阴道,到耶施肯山谷的森林,登上埃尔布斯
山,经过古膝贝格'注'纪念碑,无聊得令人愉快,乏味得使人轻松,因此我今天还
希望挽着考尔阿姨像薄纸似的手在图画书上散步。
我们这八个、十个或十二个幼儿,必须被套上挽具。这挽具便是一根当车辕用
的、用毛线编织成的浅蓝色带子。毛线车辕左右各有六个毛线织的辔头,套在十二
个幼儿身上。每隔十厘米挂一个铃铛。考尔阿姨手执缰绳,我们在前面似马儿奔驰,
铃声叮当,嘴里咿咿呀呀,我则敲击黏稠的鼓声,穿过秋天里郊区的街道。有时考
尔阿姨起个音让我们唱《耶稣,我为你而生,耶稣,我为你而死》,或者《海上的
星,我向你致意》;当我们唱起《玛利亚,救助啊》和《甜蜜的圣母,甜甜甜》,
向十月清朗的空气倾诉时,过路的行人无不为之感动。当我们横穿过主干大街时,
交通就得中断,当我们唱着《海上的星》过马路时,电车、汽车、马车全都停了下
来。每一回考尔阿姨都要向指挥交通、让我们过马路的警察挥动她那只像薄纸似的
沙沙响的手表示感谢。
“我主耶稣会奖赏您的。”她这样许诺道,绸裙子瑟瑟地飘拂。
奥斯卡在过了他的六岁生日以后的那个春天,由于斯特凡的缘故,不得不同他
一起离开了衣服扣子可解可结的考尔小姐,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件遗憾的事情。
这又同政治有关,而一涉及政治,就会有强暴行为。那一天,我们又登上埃布斯山,
考尔阿姨把我们从毛线挽具上解下来。到处是新枝嫩叶,树梢间开始出现了新的生
机。考尔阿姨坐在一块布满苔藓的路标石上,那上面标明好几个地点的方向,由此
步行前往,需要一至两个小时不等。她像一个年轻姑娘,不知道春天在自己身上唤
起了哪些感情,特拉拉拉拉地唱着,脑袋瓜像抽搐似的晃动,这样的动作,唯有在
雌珍珠鸡身上才能看到。她正在替我们编织新的挽具,鲜红的,可惜,我再也套不
上了,因为这时,从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喊叫,考尔小姐慌忙站起身来,拿着编织物,
红毛线拖在身后,踏着高跟鞋往喊声和树丛处走去。我跟在她身后,顿时她的毛线
显得不那么红了,因为我看到,斯特凡的鼻子在淌血,很多很多的血。一个名叫洛
塔尔的男孩,鬈发,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骑在这个弱不禁风、正在吃苦头的斯特凡
的胸口上,仿佛要把他的鼻子打瘪似的。
“波兰佬!”他打一拳骂一声,“波兰佬!”五分钟以后,考尔阿姨又用浅蓝
色的挽具把我们都套上了——只有我是自由行动的,正在替她缠红毛线——她当着
我们大家的面念了一段祈祷词,一般是在祭献和化体'注'之间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