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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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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捐献出来做汤。苏西·卡特是帐篷里唯一的女孩子。她见到这两只青蛙,既不唱
也不叫,甚至连最后挣扎着跳一下都来不及,便在汤里一命呜呼了,于是她噘起了
嘴,表示又失望又辛酸。努希·艾克领头,不管苏西就在旁边,解开裤子往这大锅
莱里撒尿。阿克塞尔、哈里和小汉斯·科林也跟着撒。小矮个儿要给这些十岁的孩
子点颜色,但是撒不出来。于是,他们都瞧着苏西,阿克塞尔·米施克递给她一个
天蓝色的搪瓷罐,罐口已经磕坏。奥斯卡本来想马上走开的。但是他还等在那里,
直到苏西蹲下来——她裙子底下没穿衬裤,抱住膝盖,把罐子挪到下面,毫无表情
地望着前方,随后皱了皱鼻子,这时,罐子发出响声,苏西为这锅汤作出了一点贡
献。
    
 
    这时,我跑开了。我不该跑,要是慢吞吞地走掉就好了。他们原先眼睛都盯着
那只罐子,我这一跑,他们都抬起头来看我。我听见苏西·卡特在我背后说话的声
音:“他干吗要跑?他准是要去告我们!”当我跌跌撞撞爬上四道楼梯,到了屋顶
室刚缓过气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声音在刺我。
    我当时七岁半。苏西也许九岁。小矮个儿刚满八岁。阿克塞尔、努希、小汉斯
和哈里十岁或者十一岁。还有玛丽亚·特鲁钦斯基。她比我大一点,可是从来不在
院子里玩,而是在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厨房里玩布娃娃,或者跟着她那在新教幼儿园
帮忙的大姐姐古丝特。
    如果我今天还不能听这种声音,听女人往尿盆里撒尿,难道这有什么奇怪吗?
当时,奥斯卡到了屋顶室,轻敲着鼓来平息自己耳朵里的余音。他刚开始感到自己
远离了楼下滚开的汤,却不料这一伙为这一锅汤贡献过佐料的家伙,有的光着脚,
有的穿着系带鞋,竟都上楼来了,努希还端着那锅汤。他们把奥斯卡团团围住。最
后一个上来的是小矮个儿。他们互相碰了碰,喁喁地说:“动手!”末了,阿克塞
尔从背后将奥斯卡一把抱住,用胳膊夹紧,让他乖乖顺从。别人动手的时候,苏西
不说话,只是笑,露出了湿的、整齐的牙齿和齿间的舌头。她从努希手里接过匙子,
把这铁皮东西在她的大腿上擦得锃锃发亮,随后伸进冒热气的汤里,顶着糊状物慢
慢搅拌,活像一个能干的主妇。她舀了一匙,把它吹凉,然后来喂奥斯卡,硬灌进
我的嘴里。这样的东西我此后再也没有吃过,所以那滋味永远留在我嘴里。
    在那几个对我的身体健康过分操心的家伙走了以后——因为锅里的东西已使努
希恶心——我这才爬到晾衣间的一个角落里(当时那里只挂着几条床单),把几匙
淡红色的浑汤吐了出来,在吐出的东西里没有发现里面有青蛙的残骸。我爬到打开
了的屋顶窗户下一只箱子上,看着远处的院子,用牙齿把碎砖头碴咬得嘎嘎响,觉
得自己迫切要求行动,瞧着远处马利亚街上房屋的窗户,玻璃在闪闪发光,于是冲
着那个方向喊叫、歌唱,虽然看不到结果如何,可是我确信我的歌声有可能产生远
程效果。因此从那时起,我觉得这家公寓的院子以及其他的院子都过于狭窄,如饥
似渴地向往距离、空间和全景,利用一切机会,独自一人或者挽着妈妈的手走出拉
贝斯路,走出近郊区,免得我们这个狭小院子里做汤的厨子们再来同我纠缠不清。
    每逢星期四,妈妈进城买东西。她多半带我一起去。遇到有必要到煤市旁军火
库巷西吉斯蒙德·马库斯那里去买一面新鼓的时候,她总要带着我。在我七周岁到
十周岁那段日子里,我两个星期就敲坏一面鼓。从十到十四周岁,我不到一星期就
敲坏一面鼓。后来就难说了,我可以在一天之内将一面新买的鼓变成废铁一堆,而
当我心绪稳定的时候,我可以敲上三四个月之久,鼓面连一个小窟窿也没有,至多
掉下几块漆皮,因为我虽然也很使劲,但却小心翼翼。
    现在先谈谈那段日子:我每隔两星期离开我们那个院子——那里有拍地毯的木
架,有敲钉子的老海兰德,还有那帮发明熬浑汤的小赤佬——同我妈妈到西吉斯蒙
德·马库斯的玩具店去,从儿童玩的铁皮鼓存货里挑出一面新的来。有时,即使我
的鼓还勉强可以用,妈妈也带我去。这样,我就整个下午欣赏这个五彩缤纷的古老
城市,在那里,总有点东西迟早要进博物馆,而且不断有这座或那座教堂里传来的
钟声。
    我们要去的地方,一般很有规律,并且令人愉快。我们先到莱泽尔、施特恩菲
尔德或马赫维茨那里买东西,尔后去找马库斯。他一见我妈妈就给挑选,点头哈腰
地说些恭维话,这些他已经成为习惯了。毫无疑问,他总是向我妈妈献殷勤,不过,
就我所知,他只不过热烈地捏住我妈妈的手,说它像黄金一样珍贵,再不出声地吻
它一下,从未一时冲动做出更狂热的事情来。唯有那一次我们去他店里时,他双膝
跪倒在地。下面我就要谈这件事。
    妈妈由外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遗传而得到的是丰满的身躯和健壮的体格,还
有讨人喜欢的虚荣心以及善良的心地。她对西吉斯蒙德·马库斯的殷勤厚待听之任
之,或多或少是因为他卖给她、其实是白送给她一些女用丝袜,这类丝织品是他用
极低廉的价格批发进来的。至于每隔十四天从柜台上递给我的那面铁皮鼓,价钱便
宜到可笑的地步,这就更不用说了。
    每回去西吉斯蒙德那里,一到四点半,妈妈就要求把我,奥斯卡留在他的店铺
里,请他照顾一下,声称她有件重要的事得赶紧去办。马库斯听后,深深一鞠躬,
叫人看了又奇怪又发笑,并满口答应,夸大其词地说,她尽可以放心去办自己的要
事,他会像保护自己的眼珠那样地保护我——奥斯卡。他的话稍含嘲讽意味,虽不
伤人,却让对方听得真切,有时,羞红了我妈妈的两颊,使她揣测到马库斯已经摸
着了她的底细。
    不过,我也知道妈妈急切地去办的所谓重要事情究竟是什么。有一段时间,她
让我陪她去木匠胡同一处收费低廉的膳宿公寓,把我交给女房东,自己便上楼去了,
一去就是三刻钟。女房东总是在喝混合酒,一声不吭,给我一瓶倒胃口的果汁汽水。
我坐着,直到妈妈回来。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向女房东打一声招呼,女房东一味
喝她的混合酒,连头也不抬。妈妈来搀我的手,却忘了自己热乎乎的手会泄露她的
秘密。我们热乎乎地手牵着手来到羊毛织工胡同的魏茨克咖啡馆,妈妈要了一杯穆
哈'注',给奥斯卡要了一份柠檬冰淇淋,坐等着。没多久,扬·布朗斯基来了,像
是碰巧走过这里。他到我们的桌旁坐下,也要了一杯穆哈,放在起镇定作用的冰凉
的大理石桌面上。
    他们在我面前讲话毫无顾忌,他们的谈话证实了我早已知道的事情:妈妈和表
舅扬差不多每星期四都在木匠胡同那家膳宿公寓里幽会三刻钟,房间是由扬出钱租
的。大概是扬表示不要再把我带到木匠胡同和魏茨克咖啡馆来。他有时非常害羞,
比我妈妈害羞得多,我妈妈觉得让我参与他们幽会以后的收场戏也未尝不可。看来
无论当时或往后,她对于这种幽会的合法性是深信不疑的。
    由于扬要求的结果,我每星期四下午从四点半到六点便待在西吉斯蒙德·马库
斯那里。他允许我一个个地瞧他店里的鼓,使用它们,同时敲响许多面鼓——在别
处奥斯卡哪能有这种机会呢——并且默默地观察马库斯悲伤的狗脸。我虽然不知道
他的念头从何而生,却能揣测到他想到哪里去了,他的思想到了木匠胡同,抓那有
号码的房间门,像可怜的拉撒路'注'那样,蹲在魏茨克咖啡馆大理石面小桌底下。
期待什么?期待面包屑吗?
    妈妈和扬·布朗斯基可是一点面包屑都不剩。他们样样东西都吃个精光。他们
胃口极大,从不消减,甚至大到要咬自己的尾巴。他们忙着呢,最多把钻在桌子底
下的马库斯的思想当作一股纠缠不清的、温柔多情的穿堂风。
    那天下午——想必是在九月里,因为妈妈离开马库斯的店铺时穿一身锈棕色的
秋装,我见马库斯在柜台后面埋头沉思,想入非非,便背着我新获得的鼓走出店铺,
进了军火库巷。这条又凉又暗的通道两侧,橱窗林立,都是高级店铺:珠宝店、精
美食品铺和书坊。可是,这些肯定值得购买、然而我又买不起的陈列品并不能使我
流连忘返,我出了这条通道,到了煤市。我走进尘埃蒙蒙的阳光底下,面对军火库
的正面。它那灰色的玄武岩墙里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炮弹头,都是各次围攻但泽时期
的产物,这些铁疙瘩能使每一个路人回忆起但泽城的历史。对我来说,这些炮弹头
是毫无意义的,尤其因为我知道,它们不是自愿留在那里的。我知道,但泽城里有
一位石工,由城建局和文物保护局联合出钱雇用,让他把过去几百年间的炮弹头镶
到各式各样的教堂、市议会的正面墙里,镶到军火库正面和背面的墙里。
    我想到右边的市剧院去,它同军火库只隔一条昏暗的窄胡同。我发现圆柱门廊
的剧院大门紧锁,卖夜场票的票房要七点才开。这一点我也已经想到了,便考虑往
回走,却又敲着鼓,犹豫不决地向左走去,来到塔楼和长巷城门之间。穿过城门,
进入长巷,再向左一拐,便是大羊毛织工胡同,但我不敢往那里去,因为妈妈和扬
·布朗斯基还坐在那里的咖啡馆里,如果他们还没有坐在那儿的话,那么也许他们
在木匠胡同的幽会刚刚结束,或者正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正要去大理石小桌旁喝一
杯穆哈提提精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越过煤市的电车轨道的。电车来来往往,或向城门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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