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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假想之父扬·布朗斯基。瞧这双流露出天真的自信和想入非非神情的蓝眼睛!这
张随时准备号啕痛哭、似盛开玫瑰的接吻的嘴!这种使双眉紧蹙的男性的痛苦!等
着挨揍的丰满而通红的面颊!简直一模一样!他们两个都有那种引诱女人抚摩的挨
耳光的嘴以及一双疲倦的、女人似的娇嫩的手,不做手工,精心保养,它像展示为
亲王宫廷做活的珠宝匠的杰作一般展示基督的创伤。布朗斯基的眼睛使我误以为他
是我的父亲,现在这双眼睛又画到了基督脸上,使我见后伤透脑筋。因为我也有那
么一对蓝眼睛,那目光只能鼓舞人的热情,但不能使人产生信心。奥斯卡转身离开
中堂右侧的耶稣的心,从十字回廊的第一站即耶稣背起十字架这一站起,快步走到
第七站即他不堪重负第二次摔倒在地的那一站'注',然后走到主祭坛前,那上面挂
着另一尊耶稣全身塑像。这个耶稣闭上了眼睛,或许由于过度疲乏,或许是为了使
出最后的力气。瞧这个人的一身肌肉!一见这个十项运动员的身材,我顿时把圣心
布朗斯基忘了个一干二净。每当妈妈向维恩克圣下忏悔时,我便站在祭坛前,凝神
观看这个运动员。您见了准会以为我在祈祷。我称他为可亲的运动员,运动员中的
运动员,是被人用规定尺寸的钉子钉在十字架上的这项运动的世界冠军。他不抽搐,
不抖动。永恒的光尚且抖动,但他却以最高分完成了这个项目。跑表滴答作响。人
们在计算他的时间。在圣器室里,辅弥撒者不干不净的手已经在擦那面准备奖给他
的金牌。但是耶稣搞体育运动不是为了争荣誉。我顿时想到了信仰。只要我的膝盖
允许,我就屈膝跪下,在我的鼓上画十字,并设法把“受祝福的”或“痛苦万分的”
这类词同杰西·欧文斯和鲁道夫·哈比希'注'联系在一起,同前一年在柏林举行的
奥林匹克运动会联系在一起;不过,这一点我并不能每次都做得到,因为我不得不
指出,耶稣同那两个盗贼'注'的比赛并不光明正大,因此只好取消他的比赛资格。
我向左边转过脸去,见到圣心教堂内堂里这位天国运动员的第三个塑像,于是产生
了新的希望。
“我第三次见到你时,我就先祈祷。”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又用鞋底找到了方
砖地,按照这个棋盘的方格朝左侧祭坛走去。我每走一步都感觉到,他在目送你,
圣徒们在目送你。有彼得,人家把他头冲下钉在十字架上;还有安得烈'注',人家
把他钉在歪斜的十字架上,它因此而得名,称圣安得烈十字架。此外,在拉丁十字
架或称受难十字架旁有一个希腊十字架。描摹在衣料、图画和书籍上的,有双十字
架、条顿十字架、基督受难地十字架。我在浮雕上见到爪形十字架、锚形十字架和
苜蓿叶十字架。格雷芬十字架真美,马耳他十字架使人垂涎,带钩十字架'注'已被
禁止,还有戴高乐十字架,洛林十字架,在海战上则叫做圣安东尼十字架,“T”字
形十字架,挂在链条上的刽子手十字架,难看的盗贼十字架,教皇气派的教皇十字
架,又名拉撒路十字架的俄国十字架。此外还有红十字。不掺酒精的标志是蓝十字。
黄十字毒气毒死你,巡洋舰自己凿沉,十字军使我改宗,十字纹蜘蛛互相吞食,在
十字路口我与你失之交臂,纵横交叉,诉讼双方对证人发问,纵横填字字谜在说:
解开我吧!我累得腰酸背疼'注',转身,背对十字架,也背对十字架上的运动,冒
着被他踢腰背的危险,因为我是向童贞女马利亚走去,她一手扶着童子耶稣坐在她
的右大腿上。
奥斯卡站在左耳堂左侧祭坛前。马利亚的脸部表情,他的妈妈过去肯定有过,
那是她十七岁在特罗伊尔当店员的时候,因为没钱买电影票,只好对着阿斯塔·尼
尔森演的电影的招贴画望梅止渴,感同身受。
她对耶稣并无兴趣,而是瞧着右膝前的另一个男孩,为了避免误会,还是让我
赶紧说出他的名字来吧!他是施洗者约翰'注'。这两个男孩同我一样高矮。可是耶
稣看上去要高两公分,尽管根据《圣经》所载,他比施洗者年轻。把这个三岁的救
世主塑造成一个一丝不挂的、粉红色的形象,必定使雕塑匠感到挺有趣的。约翰由
于后来要进沙漠,所以他身披一块巧克力色的蓬乱的毛皮,盖住了半个胸脯、肚皮
和“洒水壶”。
奥斯卡真不该接近这两个孩子,倒不如站在主祭坛前或者自由自在地待在忏悔
室旁边为好。这两个孩子的目光同奥斯卡的目光相像得吓人,而且也相当早熟。他
们自然也是蓝色的眼睛,也是他那种栗色的头发。所缺的就是雕塑匠没把他们蠢乎
乎的螺旋形卷发剪掉,让他们同奥斯卡一样留一个平头。
我不想同那个施洗童子多纠缠。他用左手的食指指着童子耶稣,仿佛正要开口
念点数游戏的急口令:“我和你,缪勒的牛……”我不理这一套,而是仔细打量耶
稣,并且断定,他简直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可能是我的孪生兄弟。他不仅体态与
我相仿,就连当时只用来撒尿的“洒水壶”也同我的毫无区别。他用来看世界的也
是我那双钻蓝色的布朗斯基的眼睛,而最使我生气的是他打着我的手势语。
这个耶稣,我的写照,举起双臂,两手松松地握成拳,正好能把什么东西,譬
如说,我的鼓棒塞进去。如果雕塑匠在他粉红色的大腿上也用石膏塑造一面红白相
间的鼓,那他不就成了我吗?成了完美无缺的奥斯卡,坐在童贞女的膝上,击鼓召
集教会的会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尽管如此神圣——人家却偏偏不让它
任其自然地发展!
走上铺着一条地毯的三级阶梯,便是穿银绿色衣服的童贞女、披巧克力毛皮的
约翰以及肤色似煮熟的火腿的童子耶稣。那里有一个圣母祭坛,上面插着像患了贫
血症一般的白蜡烛和价钱不一的鲜花。绿色童贞女、棕色约翰和粉红色耶稣的后脑
勺上都粘着盘子大小的灵光圈。上面贴的金箔使这三个盘子更显得昂贵。
要是祭坛前没有阶梯,我就休想上去。当时,阶梯、门把和橱窗对奥斯卡都具
有诱惑力,甚而至于今天,在他除了病床之外别无所求的时候,对他也不是无所谓
的。他被一级一级地引诱上去,脚下踩的始终是同一条地毯。奥斯卡走近圣母小祭
坛上这尊三人像,半是蔑视、半是尊敬地用指关节敲了敲他们。他用手指甲刮了一
道,露出了石膏像的本色。童贞女的衣服褶裥合着她的形体,曲曲弯弯地一直延伸
到踩着云带的脚趾上。隐约显出的童贞女胫骨的线条,使人推测到,雕塑匠是先塑
肉身,然后再接形体的线条,加出衣服的褶裥来。童子耶稣的“洒水壶”没有割除
包皮,这可是大错特错。奥斯卡伸手去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想使它动弹,
却感觉到自己的“洒水壶”有一种半是舒适半是新奇的骚扰感,于是我就缩回手不
再摸他的,也希望耶稣别再碰我的。
至于耶稣究竟有没有割除包皮,我也不再深究。我从套头毛线衫下掏出鼓,从
脖子上取下,挂到耶稣的脖子上,同时又注意不碰坏他的灵光圈。这真叫我费了点
劲,因为我个头太矮,我不得不爬上塑像,踩在作为基座的云带上,让耶稣有鼓可
敲。
奥斯卡干这件事,不是在一九三六年一月他受洗礼后第一次上教堂的日子,而
是在同年复活节前的一周。整整一个冬天,他的妈妈一直借忏悔来维持同扬·布朗
斯基的关系。因此,奥斯卡有充裕的时间反复推敲他的计划,否定又肯定,斥之为
无理又申辩为有理,拟新的计划,从各个角度阐明它,末了,抛弃全部旧计划,改
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一,借在十四幅耶稣受难像前默祷之机,实行我的预谋。由于妈
妈在复活节的生意达到高峰之前就急于要去忏悔,她便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一晚上挽
着我的手出了门,沿拉贝斯路拐过新市场人埃尔森街,再到马利亚街,经过沃尔格
穆特肉店,沿小锤公园向左拐弯,穿过总有恶心的黄汤滴下来的铁路旱桥桥洞,到
了铁路路堤对面的圣心教堂,走进大门。
我们来晚了。只剩下两位老太太和一个受了惊吓的小伙子等在忏悔室前。当妈
妈检查良心的时候——她舔湿了大拇指,像翻账本似的翻阅《告解箴言》,仿佛在
编造税收申报书——我溜下橡木凳子,避而不看耶稣的心和那个运动员,径直朝左
侧祭坛走去。
虽然事不宜迟,必须从速进行,但我还得按照弥撒仪式先唱登坛经,走上三个
阶梯,“登上主的祭坛”'注',朝从小就给我欢乐的主走去。我将鼓从脖子上取下,
一边拖长声调唱着“求主怜悯”,一边登上作为基座的云带,不再去摸“洒水壶”
免得耽搁,而是在唱“荣耀归在天之主”前,把鼓挂到耶稣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
不碰坏灵光圈,下了云带,唱“减罪、赦罪和宽恕”。但在此之前,我把鼓棒插入
耶稣大小正合适的拳头缝里,一、二、三,下了阶梯,“我仰望群山”,再走过一
段地毯,踏上方砖地,那儿有一张为奥斯卡祈祷用的小矮凳。他跪在小软垫上,将
鼓手的双手举到面前,合十礼拜——“荣耀归在天之主”——目光从合掌的双手旁
投向耶稣和他的鼓,期待着奇迹出现:他敲起鼓来。他不会敲呢还是不准他敲呢?
他要么敲起鼓来,否则他就不是真耶稣。如果他还不敲鼓,那么,他就是假的,而
奥斯卡便是真耶稣了。
谁想要看到奇迹,谁就得善于等待。好吧,我等着,开始时,我还耐心,或许
已经不够耐心了,因为我越是长久地重复“众人的眼睛都期待着你,主啊”这句经
文——一边在必要的时候还用“耳朵”替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