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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点就不要了。他用梅花J吃掉了我的方块J。这个看房人吃了对手的牌,劲头也
就上来了。他出方块A,我出了一张同样花色的牌,扬出了一张十给添分,科比埃
拉得手。他又出K,我本该吃掉它的,但没有吃,却垫了一张梅花八,扬吃掉,他
打出一张黑桃十,我出了一张比它大的牌,该死!科比埃拉打出了黑桃J,吃了,
我忘了这张牌,也可能以为在扬手上,实际却在科比埃拉手里。他自然又出黑桃,
我垫牌,扬又添分。随后他们出红心时我才得手,但已经无补于事了。我数来数去
只有五十二点。输了一百二十点,合三十芬尼。扬借我两个盾的零钱。我正在数钱
时,科比埃拉虽说赢了牌,却又倒下了,不要人给他钱了,甚至在那一刹那间,第
一次击中楼梯间的反坦克炮弹的爆炸声他也听之任之了,尽管这是他的楼梯间,是
他多年以来不知疲倦地清扫的地方。
这时,信件存放室的门开始摇晃,烛火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不知朝哪一个方向
倒伏为好,扬又害怕起来了。楼梯间里又比较平静了,接下来的一发反坦克炮弹只
是在远处,在邮局正面的墙上爆炸,可扬在洗牌时仍旧像发了疯似的。他发错了两
次牌,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只要他们还在射击,扬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他太紧张
了,发错牌,甚至忘了把最后的两张牌合上,一直用他那两只小巧、灵敏、肥厚的
耳朵中的一只窥听着外面的动静,而我们则不耐烦地等着他叫牌、出牌。扬越来越
心不在焉,科比埃拉却是全神贯注地玩施卡特,虽说随时随地要捅一下他的肋骨,
不让他的身子倒下。他的情况很糟,但是牌玩得并不坏。每逢他赢了自己打的那一
盘,或者让叫了“加倍”的扬倒霉,或者破坏了我打的无主以后,他的身子总要倒
下来。他对输赢已经不感兴趣。他仅仅是为打牌而打牌。当我们打完一盘算分数的
时候,他那被我们用借来的背带捆住的身子便往一边歪斜,仅仅用可怕地活动着的
喉结来表示看房人科比埃拉还剩有一口气。
奥斯卡也费了很大的力气来玩这种三人施卡特。围攻和保卫邮局的战斗以及由
此而起的喧哗和震动,并没有使他的神经过分紧张。使他疲乏的倒是由于他第一次
突然撕下了自己的全部伪装——当然,我只是暂时如此。到那一天为止,我只是在
贝布拉师傅和他那位梦游夫人罗丝维塔面前露出过本相,现在,我在我的表舅和假
想的父亲、一个残废的看房人以及那些今后决计不会出来当证人的伤员面前复原,
使他们见到一个与我的出身证记载相符的十五岁的半成年人在那里玩施卡特,牌打
得有点莽撞,但手法不算不熟练。我是有意不再伪装的,但对于我这个侏儒般的身
体来说却非常吃力,结果,玩了近一小时的牌以后,我的四肢和脑袋都剧烈疼痛。
奥斯卡想洗手不干了。他满可以在一发炮弹击中,楼房摇晃,紧接着打来的炮
弹将到未到之际溜走。但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吩咐他坚持下去,用唯一有
效的手段——玩施卡特牌来对付他假想的父亲心中的恐惧。
于是我们继续玩牌,并且不让科比埃拉死掉。他顾不上去死,因为我费尽心机
不让牌局停下来。当炮弹在楼梯间里爆炸,蜡烛统统倒下,烛火全部熄灭时,唯一
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的人就是我。我从扬的口袋里掏出了火柴,顺手把扬的金色过
滤嘴香烟也掏了出来。我给这个世界重新带来了光明,给扬点上一支雷加塔牌香烟,
让他镇静镇静。科比埃拉还来不及利用这一片黑暗的时机离开人世,我就在黑暗中
把蜡烛一支接一支地点亮了。
奥斯卡把两支蜡烛粘在他的新鼓上,把香烟放在身边,自己并不抽,但过一段
时间就递给扬一支,也让科比埃拉歪了的嘴上叼上一支。情况好转,牌局也活跃起
来,香烟起了安慰和镇静作用,可是扬还不免一盘接一盘地输掉。扬·布朗斯基在
出汗,并且如同他专心干某件事情时那样,舔着他的上嘴唇。他专心致志地打牌,
玩得那样起劲,竟把我叫做阿尔弗雷德或马策拉特,把科比埃拉当成是陪他打牌的
我的可怜的妈妈。当有人在过道里喊“康拉德被打死了!”时,扬用责备的目光瞧
着我并说:“我求求你,阿尔弗雷德,你把收音机关了吧!连自己的说话声音都听
不清了!”
当他们打开信件存放室的门,把已经完蛋的康拉德直挺挺地拖进来时,可怜的
扬真的发火了。
“关门,有风!”他抗议道。当真带进了风。烛火摇摇摆摆,差点儿灭了。一
直等到他们把康拉德砰地撂在角落里,转身出去,带上了身后的门,烛火才平静下
来。我们三个人的模样一定很奇特。烛光由下往上照射着我们,使我们看上去好似
万能的魔术师。
科比埃拉要打缺两张王的红心,他叫牌:二十七点,三十点,不,他发出的是
嗽喉咙似的咯咯声,一边不断地翻白眼,右肩膀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抽
搐着,发疯似地跳动着,最后平静了下来。可是,这却使得科比埃拉往前扑倒,并
使得同他的身子捆在一起的篮子、篮子里面的信件以及那个没了背带的死人也一齐
倒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扬使足全身力气,一下子扶住了科比埃拉和篮子。想溜
之大吉的科比埃拉被抓回来后,他的喉咙里终于咕噜出一声“红心”,扬接着从牙
缝里轻吐了一声“加倍”,科比埃拉又硬挤出一声“再加倍”。此时此刻,奥斯卡
懂得了,波兰邮局的保卫战胜利了,那些进攻者刚发动战争就已经打输了,尽管他
们在战争的过程中占领了阿拉斯加和西藏,占领了复活节岛'注'和耶路撒冷。
唯一糟糕的是,扬手里捏着四张王牌,稳打一盘无主一百二十点,若打赢还能
加四十八点,但是这一盘却没能打完。
扬先出梅花顺子。这时,他叫我阿格内斯,把科比埃拉当做他的情敌马策拉特。
随后,他虚晃一枪,出了一张方块J——我宁肯被他误认作我可怜的妈妈,也不愿
被他当做马策拉特——接着打出红心J——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被人误认做马策拉特
——扬不耐烦地等着,直到那个马策拉特(他实际上是残废的看房人,名叫科比埃
拉)垫了牌;他过了良久才垫出这张牌,可是,在扬把红心A啪的一声甩到地板上
后,他不能也不想理解,他永远也不会理解,因为他仅仅是有一双蓝眼睛的孩子,
身上散发着科隆香水味,永远什么也不理解,因此他也不懂得,为什么突然间科比
埃拉让手里的牌全都掉了下来,翻倒了篮子、篮子里的信和信上躺着的死人。先滚
下来的是那个死人,继而是那一篮子信件,末了倾倒的是空空如也的篮子。信件似
潮水般地向我们涌来,仿佛我们是收信人,仿佛现在我们应该把施卡特牌挪到一边
而去读使徒书或者收集邮票。但是,扬既不愿读使徒书,也不想收集邮票——他从
小集邮,收藏过多——现在他只想打牌,打成他的无主。扬要赢牌,要获胜。于是
他扶起科比埃拉,让篮子轮子着地,但听凭另外那个死人躺在地上,也不把信件拣
回去加重篮子的力量(尽管这点分量是不够的)。他只是一味地惊讶,看着科比埃
拉。科比埃拉挂在分量很轻、摇摇晃晃的篮子上,显出一副心不定、坐不住的样子,
又慢慢地倒下来。扬终于冲着他嚷起来:“阿尔弗雷德,我求求你,打下去,别捣
乱,你听见吗?就这一盘了,打完我们就回家,你可听我说呀!”
奥斯卡疲乏地站起身来,四肢和脑袋越来越痛。他咬牙忍着,把他那只坚强的、
鼓手的小手搭在扬·布朗斯基的肩上,强使自己说出了下面的话,声音虽小,却能
打动人心:“让他去吧,爸爸。他死了,不会再玩牌了。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来
玩六十六点吧!”
我刚叫了他一声爸爸,扬便松开了看房人灵魂已经出窍的躯壳,用他蓝蓝的、
像洪水泛滥似的眼睛盯着我,大声哭喊着:“不不不不不……”我抚摩他,但他照
旧“不不不”地哭。我意味深长地亲吻他,他却一心只想着没有打完的无主。
“我本来会赢的,阿格内斯。我肯定会打赢这一盘回家的。”他把我当成了我
可怜的妈妈,并这样诉说着,而我——他的儿子——干脆扮起了这个角色,表示同
意他的话,指天誓日地说,他本来会赢的,他实际上也已经赢了,他只消坚信这一
点,只消听他的阿格内斯的话。但是,扬既不信我,也不信我的妈妈。他先是大声
哭诉,随后小声地不成调地哼哼起来,从科比埃拉冰山似的躯体下面把施卡特牌掏
出来,随后又在自己的两腿间寻找,使一些信件像雪崩似的滚落。他一刻不停,直
到找齐了三十二张牌为止。他擦掉牌上黏糊糊的血浆,那是从科比埃拉裤子里渗出
来的。他一张张擦干净后,便开始洗牌,还想发牌,他的头脑——脑门形状很好,
一点也不低,只是额头皮肤太滑,不太容易渗透罢了——他的头脑终于明白了,在
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第三个人同他一起玩施卡特了。
信件存放室里变得非常之静。外面也静了足足一分钟,来为这最后一位施卡特
牌友和“第三个人”默哀。门轻轻地打开了。觉察到这动静的又是奥斯卡。他抬头
望去,期待着出现超凡的现象,但他见到的是维克托·韦卢恩的脸,没了眼镜,瞎
乎乎地眯缝着眼。“我眼镜丢了,扬。你还在吗?我们逃吧!法国人不来了,或者
来得太晚了。跟我一起走,扬。领着我,我把眼镜丢了!”
可怜的维克托也许以为走错了房间,因为没人回答他,没人给他眼镜,扬也没
有向他伸过手去准备领着他逃跑。于是他缩回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