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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分,现在,你儿子已经高出你两三公分了。是时候了,必须使他成为一个鼓手,
必须对身高的过快增加大喝一声:“够了!”
我的演员行囊以及我的教科书藏在晾衣间里屋顶瓦后面。我从行囊里取出一面
担亮的、新出厂的铁皮鼓。我可怜的妈妈那时遵守诺言,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我
现在也要给我的儿子提供同样的机会,而那些大人们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有充分的
根据可以认为,曾经想让我继承商店的马策拉特在我不顶事以后,认定小库尔特是
未来的殖民地商品商。必须预防马策拉特这个愿望变成事实!听了我说这样的话,
读者诸君可别把奥斯卡看成专门反对零售买卖的敌人!如果有人答应给我或者我的
儿子一个工业康采恩,或者让我或者我的儿子继承一个王国外加殖民地,我也将同
样防止这种事情变成现实。奥斯卡不想从别人手里接受任何东西,因此想让他的儿
子也采取类似的行动,使他变成永远保持三岁孩子身材的铁皮鼓手——这正是我思
想逻辑上的错误,似乎对于一个大有希望的年轻人来说,接受一面铁皮鼓不像接管
一爿殖民地商品店那样是件可增的事情。
这是奥斯卡今天的想法。可是,他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必须在击鼓的父亲身边
摆上一个击鼓的儿子,必须有两个矮小的鼓手由下而上地观察大人们的所作所为,
必须建立一个有生殖力的鼓手王朝,因为我的事业必须一代一代地敲着红白两色的
铁皮鼓继承下去。
我们眼前将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呀!如果我们可以并排敲鼓,即使在不同的房间
里,如果我们可以一边一个地敲鼓,即使他在拉贝斯路,我在路易森街,他在地窖
里,我在阁楼上,小库尔特在厨房内,奥斯卡在厕所里,如果父亲和儿子或此或彼
能够偶尔一起敲铁皮鼓,如果我们两个遇上好机会,可以钻到我的外祖母、他的外
曾祖母安娜·科尔雅切克的几条裙子下面去,住在那里,敲鼓,闻有点哈喇的黄油
气味,那该多好啊!蹲在她的大门口,我对小库尔特说:“往里瞧,我的儿子。我
们是从那里来的。如果你有足够的胆量,我们可以回到那里去待上一个钟头或者更
长的时间,拜访一下在那里等待着的那些人。”
小库尔特便会在几条裙子底下探过身子去,偷偷看上一眼,很有礼貌地问我,
他的父亲,请我讲个分明。
“那位美丽的女士,”奥斯卡会低声说,“在那里正中央坐着的那位,玩弄着
她美丽的手,有一张如此温柔能催人泪下的鹅蛋脸,这就是我可怜的妈妈,你善良
的祖母。她由于喝了鳗鱼汤,或者由于她的过于甜蜜的心,死去了。”
“讲下去,爸爸,讲下去!”小库尔特会这样催促我,“这个有小胡子的男人
是谁?”
我会神秘地压低嗓子:“这是你的外曾祖父,约瑟夫·科尔雅切克。注意看他
那双闪烁着的纵火犯的眼睛,注意看他的鼻根上方显露出来的非凡的波兰人的异想
天开和务实的卡舒贝人的诡计多端。还得注意看他脚趾间的蹼膜。一九一三年,
‘哥伦布’号下水那天,他钻到一排木筏底下,游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美国,在
那里成了百万富翁。有时候,他又下水,游回来,隐匿在这里。当年,他成了纵火
犯后在这里找到了保护,把他的那一份献给了我的妈妈。”
“那么,一直躲在那位女士,即我的祖母背后,现在又坐到她身旁,用他的手
抚摩她的手的那位英俊的先生又是谁呢?他的蓝眼睛同你的一模一样,爸爸!”
我这个恶劣的当了叛徒的儿子,这时不得不鼓起勇气,回答我自己的勇敢的儿
子:“这是布朗斯基的奇妙的蓝眼睛,它们正瞧着你呢,小库尔特。你的眼睛是灰
色的。这是你从你母亲那儿遗传得来的。然而,同那个正吻我可怜的妈妈的手的扬,
同扬的父亲文岑特一样,你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奇妙的却又有着卡舒贝人血统的真
实的布朗斯基。有朝一日,我们也会回到那里去的,回归本源,那里散发着有点哈
喇的黄油气味。为有这一天而高兴吧!”
根据我当时的理论,我认为唯有在我的外祖母科尔雅切克的体内,或者在我所
谑称的外祖母的黄油罐里,才能过上真正的家庭生活。甚至在今天,在我一眨眼便
能达到甚至超过天父、圣子和更为重要的圣灵三位一体的境地之时,在我一如从事
任何其他职业时那样不乐意地负起接替基督的义务之日,尽管我再也达不到通往我
的外祖母的大门,我却仍在栩栩如生地描绘我的先人圈子里最美好的家庭生活场景。
尤其在下雨天里,我总是这样想象着:我的外祖母分送请柬,我们在她的体内
相会。扬·布朗斯基来了,在这位波兰邮局保卫者胸口上的几个子弹窟窿里插着鲜
花,大概是丁香。玛丽亚由于我的介绍也收到了请柬,她腼腆地走近我的妈妈,为
了得到宠爱,给她看那些由妈妈开始记的、由玛丽亚无懈可击地继续往下记的商店
账本。妈妈发出了卡舒贝人的笑声,把我的情人拉到自己身边,亲她的脸颊,眨眨
眼睛说:“小玛丽亚,我们不会感到亏心的。我们两个都嫁给了一个姓马策拉特的
男人,又养着一个姓布朗斯基的男人!”
我不得不严格禁止自己继续往下想,譬如进而想象一个由扬授孕、由我的妈妈
在我的外祖母科尔雅切克体内怀胎、最后在那个黄油罐里出生的儿子之类的事。因
为这种事情肯定会像连环套似的一环一环地套下去的。也许还有我的同父异母的兄
弟斯特凡·布朗斯基,他毕竟也属于这个圈子,他就会先膘玛丽亚一眼,随后即一
发瞧个没完。所以,我宁愿把我的想象力局限于一次和睦的聚会。所以,我也不再
去想象出第三个以及第四个鼓手,只要有了奥斯卡和小库尔特也就足够了。我在铁
皮上向在场的人讲述了有关那座艾菲尔铁塔的事情,说我在国外时曾拿它来替代外
祖母。来宾们和东道主安娜·科尔雅切克听了我们的鼓声都十分快活,并且合着节
奏互相拍打膝盖。这时,我也非常高兴。
虽说展现我自己的外祖母体内的世界及其关系,在有限的平面上看到众多的层
次,有着如此这般的诱惑力,可是,眼下奥斯卡——他同马策拉特一样只是个假想
的父亲——必须以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二日的事情,以小库尔特的三岁生日作为叙述
的根据。
再重复一遍:库尔特这孩子得到了一件毛衣、一只皮球、一条帆船、鞭子和陀
螺,他还将从我那里得到一面红白相间的油漆铁皮鼓。他刚把帆船拆坏,奥斯卡就
走过去,把铁皮的礼物藏在背后,让自己那面用旧了的铁皮在肚子下面摇晃。我们
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一小步;奥斯卡,侏儒;库尔特,比侏儒高出两公分。他怒
气冲冲,绷紧着脸,还在破坏那艘帆船。在他拆断“帕米尔”号——这条帆船的名
称——最后一根桅杆的当儿,奥斯卡把鼓从背后拿到前面,高高举起。
库尔特扔掉帆船残骸,接过鼓,抱住它,转动它,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些,但
还一直绷紧着。现在是递给他鼓棒的时候了。遗憾的是他误解了我的第二个动作,
以为是在威胁他,他便用鼓缘打掉了我手里的鼓棒。我弯下身子去拣鼓棒时,他伸
手到背后,当我第二次把鼓棒递给他时,他就抓起生日礼物抽我;他抽的是我,不
是陀螺,是奥斯卡,不是专为挨鞭子抽打而刻有螺纹的陀螺。他要教会他的父亲像
陀螺似的,一边旋转一边呜呜叫。他用鞭子抽我,心里想着:等着,小哥哥,该隐
就这样鞭打亚伯'注',抽得亚伯打起转来,先是跌跌撞撞,后来越转越快,越转越
稳,先是低沉,后来由难听的呜呜声变为高声歌唱,唱起了转陀螺小曲。该隐用鞭
子诱出我越来越高的歌声,我的声音苍白,像一名男高音歌手流畅地唱着他的晨祷。
白银打成的天使,维也纳的歌童,训练有素的阉人歌手'注',可能都是这样歌唱的
——亚伯也可能这样歌唱过,直到他仰面倒地死去,而我也在童子库尔特的鞭打下
跌倒在地。
当他看到我这样躺倒在地,可怜巴巴地呜呜着的时候,他还抽了好几下房间里
的空气,似乎他的胳臂还没有过瘾。他在细致地检验鼓的时候,仍然怀疑地留神着
我。先是红白两色的漆被椅子角磕掉,接着这件礼物被扔在地板上。小库尔特寻找
并且找到了原先那条帆船的坚固的船身。他用这块木头砸鼓。他不是敲击,而是在
把鼓砸碎。他的手打出的节奏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他绷紧着脸,单调而节拍均匀
地揍着一块铁皮,这铁皮不曾指望会遇上这样一位鼓手,它可以承受很轻的鼓棒的
急速敲击,但承受不了用粗笨的残骸冲撞。鼓开裂了,铁皮从边框里脱身出来想溜
之大吉,它剥去了红白两色的油漆想施展隐身术,末了用它固有的蓝灰色乞求怜悯。
可是,儿子对老子送的生日礼物毫不留情。父亲还想再度调解,他不顾身上同时发
作的多处疼痛,挣扎着爬过地毯,朝站在地板上的儿子爬去,还没有爬到,鞭子又
响了,这只疲惫的陀螺认识这位女士'注',它不想再打转,再呜呜叫,那面鼓也最
终放弃了能得到一位敏感的、急敲咚咚的、虽说有力却并不残暴地挥舞鼓棒的鼓手
的希望。
玛丽亚进屋时,鼓已经成了废铁。她把我抱起来,吻我的肿起的眼睛、裂口的
耳朵,舔我的血和我的留下道道鞭痕的双手。
啊,如果玛丽亚不仅仅亲吻这个受虐待、发育不全、令人遗憾地不正常的孩子,
那该多好呀!如果她认出挨揍的我是孩子的父亲,在我的每道伤痕里认出了她的情
人那该多好!如果那样的话,在接踵而来的阴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