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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静下来我才觉得空虚难耐,多年后我在鸿雁坝的家被洪水彻底冲毁,十年心血汗水积攒的财富几乎全“洗白”,那时候我的失落感也远没有这么重。我坐在那张可以辟邪的书桌前很久不动,那是我对灰心一词理解得最具体的时候——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志奎来了,手上捏两个玉米面和麦粉混合做的馍,他把馍放到我面前的桌上,转身脱掉鞋子,坐上床,蜷作一团,不说一个字。
我知道志奎早已回到蔡五姐床上去了,我想说这馍是蔡五姐做的吧,就是开不了口。不过那馍的香味确实很有说服力,我突然发觉饿得很厉害,就一声不吭把两个馍吃得干干净净。志奎见我吃完馍便下床走了,还是没说一个字。
7
一整夜我都在梦中为自己申辩,到天亮周身发软,还是咬牙起床做饭吃然后出工。扛着工具走出大院子走过保管室晒坝,远远看见飘妹儿站在甘蔗地边,我猜出她是想和我说话,却没猜出她要说的内容。她等我走近一开口就直接谈正事,听说你昨晚闷在家里怄气?我反问谁说的。她不回答,继续问,你进专业队就是为了名利?这话问得我有些紧张,那个年代,名利二字大粪一样臭,说谁追名逐利,等于说谁心术不正。我马上严厉起来,反问,你呢?你自己呢?她说得像背课文,为了实现革命理想,把青春贡献给战天斗地的壮丽事业!
语言很书面,但我看出,没有半点虚假半点做作。
我也声明,我只希望大家不把我和我的家庭等同起来看。
飘妹儿喘口气,这次评不评先进也许是对我们的考验。
飘妹儿这番话和她昨天的神情差距太大,真的这么快就提高认识了?我有些不大相信,后来证明我的疑惑是有道理的。但当时我不敢问,不相信群众也是一大错误,我是连小错误都犯不起的人。
就这么同飘妹儿一道走过甘蔗林间的小道,刚进入一段宽阔一点的路,发现王永红扛着工具在前面走,我一下放慢脚步。飘妹儿问,怎么了?我说,王永红见我和你单独走在一起,她会怎么想?
我当然不会提前次帮忙写检查惹的麻烦。
飘妹儿说,你晓得是哪个叫我来劝你的吗?我直发愣,莫非是王永红?飘妹儿独自甩开步子往前走,说,不住在你隔壁,哪个会晓得你在怄气!
年轻人再累也舍不得放弃晚饭后的聚会,尤其夏天,坐在一起随心所欲闲聊,凉也乘了,心情也舒坦许多。有人暗地里说我们是处在发情期,其实,不只单身,娶了婆娘的人有时也来,比如富贵。
富贵虽然年轻,因家里有老有小,生产队也需要留两个头儿,综合考虑没让他参加专业队。富贵参与大晒坝聚会的次数不多,他说最见效的娱乐是搓揉婆娘,我情绪低落那两天他来了,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有意来的。
富贵比其他人先到。月光亮得令对岸县城投过来的灯火黯然失色,大晒坝及四周的竹林甘蔗林都罩上一层银灰,隔很远我就看见银灰色中有一个红色火点一闪一闪,知道是有人在那儿抽叶子烟,只是没猜到是富贵。富贵会修电源开关会修抽水机,他的机灵又配上极不相称的老气,20多岁抽叶子烟的人相当少,年轻人都不喜欢和他一起守夜,我不在意那味道,抽起来可以驱蚊子。还有,我喜欢听他说很实在的话。
没等我在他身边坐稳,他就直撇撇地对我说话,进了专业队就对了,还在乎啥子先不先进嘛。我一听忙声明,我不是得寸进尺,先进是荣誉,也是对我努力的一种承认。他觉得这话很好笑,有人不承认你就不做事了?我的婆娘并不需要旁人承认乖丑,她照样给我生儿子。我说,我和你观点不一样。他说,垂子!无非是虚荣心作怪。
他说话没有面对我,两只眼一直对着茫茫夜色,他望着灰蒙蒙的空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别以为只有你才不顺心,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念不通也得念,除非不活了。
我等他注释这句话,谁知他偏偏这次破例了。
猜不出富贵针对的是谁,我把队里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来回想了几遍,先以为富贵针对的是蔡五姐,我在乘凉时听一伙伴说过,蔡五姐因为对飘妹儿的事说过“帮助教育归帮助教育,不能剥夺人家的雄心壮志”,这话传开,就有人说蔡五姐不明是非,立场有毛病,也有人说她是炫耀自己看问题有眼光。蔡五姐这些天正气哼哼打听说话的是哪些人。
我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蔡五姐从来不认为她家的经难念,她要的就是“显英雄本色”的机会。
如果志奎不连续在我家坐几次,我真还猜不出富贵到底指的是什么。
志奎每次来都坐上我的床,抱成一团,一言不发,坐一会儿,走了。第二天照样来,继续如此反复。我以为他是对我表达同情,多几个晚上才知道,我犯了自作多情的毛病。
志奎很疲倦,像连续配种几次的公猪,连站的力气也快没了,四肢拉伸摊在我床上,说他刚从公社回来,有事要我马上做。
志奎告诉了我一件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有一拨又一拨的人,连续在县城张贴大字报,揭发鸿雁坝集中人力大张旗鼓改田,打着“学大寨”的幌子,以生产抵制革命,干扰斗争大方向。大字报还揭露,“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鸿雁坝没有搞出一次轰轰烈烈的高潮,几乎无所作为。按当时“行情”,这绝对是很严重的罪行,谁也不敢把这话不当回事。
县革委没有动静,公社革委更不敢贸然表态,上坝中坝的专业队进退两难,实际上已处于半停工状态。志奎见事关重大,又得不到明确指示,只好跑遍下坝17个生产队征求意见,结果更为难——每个队都有几十亩甲等好地没种甘蔗,专门留来改田种水稻,如果一事无成停下来,那么多人力物力白投入,还糟蹋了人民公社的土地,这也不是小罪过!别说无法向广大贫下中农交代,自己良心也过不去。志奎为此一再跑公社,跑得领导们一听他来了就躲。
关键时刻,只有一个人替志奎拿了主意,这人就是蔡五姐。
蔡五姐像骂儿子一样骂志奎,你们拿那么多人那么多地不当回事,庄稼人就靠这个为革命做贡献,你们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良心!
志奎回击蔡五姐,你只晓得锅儿是铁做的,还有锅盖呢!你晓得街上的大字报哪儿来的?是革命群众贴的。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蔡五姐说,人家的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们的群众就是假英雄?
志奎大惊失色,不准蔡五姐胡说。蔡五姐说,我不是胡说,他们能写,难道我们就找不到人写?明明是你自己有私心杂念,没有树雄心立壮志。
这话把志奎弄毛了,大叫,你少在大字报上抄些帽子给我戴。两人闹翻,蔡五姐气得捶胸顿足,当真把志奎赶出家门。蔡五姐说,你太令我失望了!我太失望了!
可能气消了,志奎坐在我床上一再感叹,龟儿子婆娘的脑壳真还好用。
志奎说这话的语气肉麻得令我周身起鸡皮。
志奎又去找公社领导,志奎说,大字报,大家写,我们组织人对着写。终于有领导被他感动,冒险告诉他,土地、情感、愿望都不起作用,惟一镇得住的是革命委员会的红头文件。县革委是红色政权,谁反红色政权,谁就是反革命。
那领导没说具体怎么办。志奎自幼在县城边长大,见多识广谈不上,想点鬼点子不难。
志奎对我说,你给县革委写几封群众来信,用很多贫下中农的语气写。
我提醒志奎,风险很大。
志奎显然早已想好,一切麻烦算我的,我现在是寡妇生儿——已经处在风口上了,改不成田同样是罪人,不如把好事做成,死了也留个好字。
志奎,一个讲究把复杂事简单化的人,自从我认识他,从没见过他这么满脸庄严与忧郁。他走后很久我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清晰浮现的志奎。我和飘妹儿因倒霉烦恼,风光的人居然更烦恼。
我变换语气写了三封渴望学习大寨治理山水的信,恳请革命政权发一个红头文件,支持贫下中农的革命行动。找人在信上摁手印的时候进行得很顺畅,有人还主动找上门来摁。后来听说蔡五姐一家一家地去发动,我把这话告诉志奎,志奎不动声色,说,哼!
信送去县革委刚三天,就接到紧急通知:后天,县革委要来20多人视察改田工程。志奎跳起来,这种事,不怕上面来人,就怕上面不来人!
志奎连夜召开下坝专业队队委会,提出一个惊人的设想:突击几块成品田出来,让视察的人“眼见为实”。他说的成品就是把几块改造成形的地关上水,插上秧,弄成真正的田。志奎仔细筹划过,新修的水渠还早,可以利用原有的灌溉渠放水,派人去沿途口子看守,只要中途不分水,肯定能淹出几块田,然后集中力量连夜插秧……
志奎的话还没说完,下面已是一片嗡嗡声,接二连三有人提出疑问:有没有把握?万一弄巧成拙更糟!现在这季节只能插晚稻,到哪里去买晚稻的秧苗?种田和种地使用的农具不一样,时间这么紧,到哪儿去找耙田、插秧的农具?……有人提问,也有人支招,又有人质疑那些招数,会场成了农贸市场,各人强调各人的,闹哄哄一片,几乎听不清任何人的话。志奎招呼了几次不起作用。平时听这些人说起改田种水稻热情蛮高,到关键时刻,却为一些小事争论不休。志奎本来就缺乏耐心,几次想拂袖而去。
被迫耐着性子说服大家,志奎的话就有些沉不住气,他说,我们改田的事全县人民都听广播说了,眼下成了老头儿的鸡巴,软溜溜地悬在那儿上下两难,我们的脸难道是屁股?
志奎说,很快是县革委成立一周年的日子,人家早做出成绩等着给县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