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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智子说,这次声音不高。
人群很快变成了长长的队列,仿佛在运行一个数组排序程序一样。队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巨型帐篷那儿,还绕着它转了一圈。
智子纵身一跃,跳回了食品垛的顶上。用滴血的长刀指着下面的队列说:“人类自由堕落的时代结束了。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要重新学会集体主义,重新拾起人的尊严!”
当天夜里程心失眠了,她轻轻走出房间。已是深夜,她看到门厅的台阶上有一闪一闪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烟。他的膝上放着一把“迪杰里多”。那是澳大利亚一种土著乐器,用挖空的粗树枝做成,有一米多长。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儿吹一会儿。“迪杰里多”发出一种低沉浑厚的呜呜声。不像是音乐,仿佛是大地的鼾声,每天晚上,程心和AA都是在这种声音中人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边坐下,她很喜欢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种对苦难现实的超然犹如镇痛剂一般安抚着她那颗破碎的心。老人从不看电视,也不关心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每天夜里,他几乎不回自己的房间,就坐在这里靠着门廊的木柱人睡,直到朝阳照到身上时才醒来。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这样,说这儿比床上睡得舒服。他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帮杂种来把房子收走,他不会去移民区,在树丛中搭一个遮雨的小草棚就能过下去。AA说,他这把年纪那样不行的,他说,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纪冰河期,他的祖先就从亚洲划着独木舟漂过太平洋来到这里,那可是四万年前,希腊呀埃及呀连影子还没有呢。他说自己在21世纪曾是一名富有的医生,在墨尔本有自己的诊所,威慑纪元苏醒后也一直过着舒适的现代生活,但就在移民开始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复苏了,突然感觉自己其实是大地和丛林中的动物,领悟到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其实是那么少,感觉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程心看着远处的移民区,已是深夜,那里的灯光稀疏了一些,一望无际的简易房在星光下显出一种难得的静谧。程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移民时代,那是五个世纪前澳大利亚的移民时代,那片平房中睡着的,都是粗犷的牛仔和牧马人,她甚至嗅到了马粪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这感觉对弗雷斯说了。
“那时可没这么挤,据说一个白人向另一个白人买牧场,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钱,然后买家在日出时骑快马跑出去,日落时回来,这一大圈围住的土地就归他了。”
程心以前对澳大利亚的印象大多来自于那部与这个国家同名的电影,在电影里,男女主人公赶着马群横穿北澳大利亚壮丽的大陆,不过那不是移民时代,是二战时期,是距她度过青春的那个时代不远的过去,放到现在已经是很远的历史了——电影中的休·杰克曼和妮可·基德应该都已经逝去两个多世纪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维德在简房前干活的样子,很像那个电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维德,程心就把一个月前维德对她说的那句话告诉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对他说这事,但又怕打扰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这人。”弗雷斯说,“孩子,我肯定地说你应该听他的,但你又不可能离开澳大利亚,所以不要想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么用?”弗雷斯说的是事实,现在想从澳大利亚出去是很难的。封锁澳大利亚的不仅有水滴,还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军的海上力量。从澳大利亚返回各大陆的飞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载有移民,会立刻遭到攻击。同时,随着移民期限的临近,愿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亚虽然艰苦,总比回去送命强。零星的小规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这种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是不可能这样离开的。
然而这些并不是程心所考虑的,无论怎样,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期待他发表更多的看法。就接着说:“我是一个骨科医生,你可能知道,断了的骨头长好后,愈合的断裂处长得比原来还粗,这在医学上叫超量恢复,是说如果人体有机会弥补以前缺少的某些东西。那么这些东西可能恢复到比不缺少它们的人更多。与人类相比,他们——”他指指星空。“他们曾经缺什么你是知道的,他们超量恢复了吗?恢复到什么程度?准也不清楚。”
程心被这话震撼了,但弗雷斯似乎没有继续讨论的兴趣,他仰望肴夜空,缓缓吟诵道:“所有的部落都已消失,所有的长矛都已折断。
在这里,我们曾经饮露餐花。而你们,却撒下一片砾石。”就像听弗弗雷斯吹响“迪杰里多”一样,程心的心被这首诗触动了。“这是20世纪一位澳大利亚土著诗人的诗,他叫杰克·戴维斯。”老人说完。便靠在廊柱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程心坐在夜色中。
坐在对这巨变中的世界无动于衷的群星下,直到东方发白。
移民开始半年后,世界人口的一半,二十一亿人已经迁移到澳大利亚。
潜藏的危机开始爆发,移民开始后第七个月发生的堪培拉惨案,成为一连串噩梦开始的标志。
智子要求人类进行裸移民,这也是威慑纪元中地球世界的鹰派曾对三体世界移民太阳系提出过的设想。除了建筑材料和建造新的农业工厂的大型部件,以及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医疗设备,移民不得携带任何军用和民用的重型装备,各国前往移民区的军队也只能配备有限的维持秩序用的轻武器,人类被彻底解除了武装。
但澳大利亚政府除外,他们保留了一切,包括陆海空军的全部装备。于是。这个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处于国际事务边缘的国家一跃成为人类世界的霸主。
移民初期,澳大利亚政府是无可指摘的,他们和全体澳大利亚人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来安置移民。但随着各大洲的移民如洪水般拥进澳大利亚,这个曾经是地球上唯一独占一块大陆的国家心理开始失衡,澳大利亚原住民社会民怨沸腾,新上台的政府开始对移民奉行强硬政策。他们很快发现,现在澳大利亚联邦对其余国家的优势,与三体对地球世界的优势也差不多了。后来的移民大都被安置在荒凉的内地,像新南威尔士州这样富庶的沿海地带,被划为澳大利亚的“保留领土”,禁止移民,堪培拉和悉尼被划为“保留城市”,也禁止移民定居,于是,移民能够长期居住的大城市只剩下里尔本。澳大利亚政府也开始变得颐指气使,以人类家长自居,渐渐凌驾于联合国和各国政府之上。
虽然新南威尔士州禁止移民,但很难阻止内地移民去旅行。出于对刚刚告别的城市生活的向往,移民大量拥人悉尼,虽然不让定居,但就是在街头流浪也比住在移民村里强,至少让人感觉仍然身处文明世界。这使得城市人满为患。澳大利亚政府决定把移民从悉尼市内驱逐出去,以后也禁止外来移民进人城市,这引起了滞留城中的移民和军警的冲突,造成了一些伤亡。
悉尼事件引发了移民对澳大利亚政府早已郁积的众怒,有上亿移民拥进新南威尔士州。拥向悉尼。面对眼前铺天盖地的滚滚人海,州和城市的澳大利亚驻军望风而逃。几千万人涌人悉尼,洗劫了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蚁群搜盖了一具新鲜的动物尸体。很快使其变成白骨架。悉尼市内火光冲天,犯罪横行,变成一个由巨树建筑构成的恐怖森林,生存条件还不如移民区了。
之后。移民大军又把目标转向两百多公里外的堪培拉。由于堪培拉是澳大利亚首都,在移民开始后有一半国家的政府也迁移至此。联合国也刚从悉尼转移到这里,军队不得不进行防守。这一次冲突造成了重大伤亡。死了五十多万人。大部分并非死于军队的火力下,而是死于上亿人的混乱造成的踩踏和饥渴;在这场拼杂续了十多天的大混乱里。有几千万人完全断绝了食物和饮水供应。
移民社会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人们发现。在这块拥挤饥饿的大陆上,民主变成了比专制更可怕的东西。所有人都渴望秩序和强有力的政府。原有的社会体制迅速瓦解,人民只希望政府能给他们带来食物、水和能放一张床的生存空间。别的都不在乎了。聚集在这块大陆上的人类社会像寒流中的湖面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冻结在极权专制的坚冰之下。智子砍完人后说的那句话成为主流口号。包括法西斯主义在内的形形色色的垃圾,从被埋葬的深坟中浮上表而成为主流。宗教的力址也在迅速恢复,大批的民众聚集在不同的信仰和教会之下,于是,一个比极权政治更老的僵尸——政教合一的国家政权开始出现。
作为极权政治的必然产物。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国家间的冲突频繁起来。”开始只是为了抢夺食品和水,后来发展到有计划地争夺生存空间。堪培拉惨案后。澳大利亚军队有了很强的威摄力,在联合国的要求下。他们开始以强力手段维持囚际秩序。如果不是这样一场澳大利亚版的世界界大战已径爆发,而且正如20世纪初有人顶言的那样,这场大战是用石头打的。现在除i澳大利亚。各国家军队甚至连冷兵器也不可能做到人手一把。最常见的武器是建筑川金属支架做的棍棒。连博物馆中的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