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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作者:阎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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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多月我在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有一个人因病投江自杀,有个青年工人跳到江中把他救了上来,但抢救已经来不及了。消息是表扬那个青年工人,却没说死去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么猜测着,死去的怎么也像那天那个男人,但又希望着是另一个人。想着那天忘记把信封里剩下的钱给他,我心里后悔了。说起来这件事我还应该更认真一些,大家都不认真,这个世界就太令人恐怖也太令人沮丧了。
12、虚拟的尊严 
  大徐患阑尾炎住了院,手术后我提了几斤苹果去看他。那是在傍晚,我走进病房他正在听收音机,见了我很意外说:“大为你来看我?”我说:“你意思是我不该来看你?”他关了收音机撑起身子说:“大为你记得我?除了司机班的人,来看我的就是你了,我一个开车的。”我在床边坐下说:“你顶着顶帽子我就不来了,不然你还以为我拍你摸你呢。”他说:“想不到想不到。”我说:“丁小槐来过没有?”他说:“你想他会来吗?”他这一说我又感到一种安慰,一个人是怎样的人,别人的眼都是雪亮的。有这点雪亮,这点理解,做个好人就并不吃亏,人间自有公道。我问起他的病,他说:“过两天就拆线了。”又说:“我那辆车是谁开着?”我说:“没有留意。”他说:“我得赶紧出院,那辆车被别人开上手就麻烦了。”我说:“躺在病床上还想着那辆车!他开你的丰田,你就开他的奔鹿,还不是一个意思。”他说:“那个意思就不同,很不同呢。你跟厅长开车还是跟谁谁开,别人心里想着就是不一样。”我笑了说:“那点不一样有多大?一粒芝麻。”他摇头说:“像你们吧,眼前有个西瓜,一粒芝麻你瞧不上。我眼前就那么一粒芝麻,我得盯着,紧紧盯着。我躺在这里想着那粒芝麻晚上都睡不着。肚皮上杀了这么一刀不要紧,就怕因为这一刀把那粒芝麻给掉了。”我说:“有这么严重?听不懂。”他说:“你们抱着西瓜感受不到那粒芝麻的份量。你明天帮我留意着,出了院他不让出来那就有场好戏要唱了。我想马厅长也不至于不支持我吧?”这点小事他看得如此之重,比动手术的事还重,这使我很难理解。
  大徐问我到厅里有多久了,我说:“都一年多了”他说:“觉得怎么样?”我说:“一点感觉都没找到,每天不知做了什么,几张报纸就打发了。”他说:“大为,你搞了一年多还没有感觉,你看丁小槐那小子,好滋润的样子,我就看不得他那个样子。他心里有几张脸谱,对什么人用哪张脸谱,随时掏出来贴在脸上。”我说:“人各有志,你说我眼前有个西瓜,其实也是一粒芝麻,要我为那粒芝麻今天演张三明天演李四,那我还是不是我呢?”他叹气说:“过两年连他都跑到你前面去了,翘起尾巴分配你做这个那个,你心里过得去?你把他当什么我不知道,他是把你当政敌看的。”我没想到他会用“政敌”两个字,说:“我还没觉得有那么严重。”他说:“你们两人情况差不太远,你学位高些,他早来两年,就看谁的手脚麻利了。形势很明显,有了他的就没有你的,有了你的就没有他的。”我说:“那点东西他想要他拿去。”他说:“他拿去了你就没有了。别人不会说你池大为清高,只会说他丁小槐有本事,现在的人都是睁了一双狗眼看人。我在厅里看了这么多年,也看清了一些事,要有张文凭,我就要干一番事业。人生一世做什么,就争那口气,争那粒芝麻。”我拍着他的腿说:“卫生厅野心家不少,连汽车队都潜伏着一个野心家。”
  大徐要我陪他去花园走走,走在花园里他问:“你怎么认识施厅长的?”施厅长是马厅长的前任,退休后经常在大院里转转,找人说话,好几次我看见有人喊“施厅长”,他刚想说什么,那人点着头就过去了。有一次他在紫藤架下散步,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就说上了。先从自己的身体说起,再说到世态炎凉,说个没完,我都找不到机会走开。以后见没人理他,,我就陪他说那么一会。大徐说:“施厅长的事你知道吧?”我说:“知道。”早几年他在位的时候,出差到广州,几个医药公司都派了高级轿车到机场接,有的抢行李,有的拖着左手右手,几乎要打架。退休后又去广州,先打电话通知了,可下了飞机左等右等,鬼影子都没一个。结果他没去城里,当即就回来了,大病了一场。说到这件事大徐说:“他老人家也太不识相了,以前人家尊你是尊你那个权,被尊久了他就产生了幻觉,以为人家真的是尊他这个人,跟他是朋友。没权了就得把自尊心甩到厕所里去,也别抱怨什么世态炎凉,是这回事。”我说:“都想弄顶乌纱往头上那么一罩,到头来就是如此,才看清朋友都是假朋友,有什么意思?有本领就叫人口服心服,光服那个权不算本事。大多数时候虚拟的尊严比真实的尊严更有尊严。多少人跟施厅长一样,退了休门可罗雀才看清事实的真相,精神就垮了,身体也垮了。”他说:“你没看见施厅长以前走路有好神气,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说着把手摆到后面,肚子挺起来,“那时候说话的声调都比现在高八度。”我说:“经常看他在大门口想等人说话,等来等去等不到,怪可怜的。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讲上老半天,下次别人都绕开走,装作没看见。想想他心里也真是孤寂真是苦呢。”
  这么走了一会就打算告辞,大徐说:“再说说话。”他望着我,犹犹豫豫地说:“劝你,劝你以后吧,少跟施厅长说那么多,不好。”见我不明白又说:“你来看我呢,证明你够朋友,不然我也不多嘴了,你想想谁接了施厅长的班呢?对吧?是施厅长提上来的,当年肯定是跟得紧的,可一接手他就把原来的政策给废了,上台一年厅里发了二十多个新文件,人也换了一批,施厅长鼻子都气歪了,还不知道吐了血没有,身体怎么能不垮呢?我原来给施厅长开车,现在都不太敢跟他说话,你说我不念旧情是个小人?一跟他说话他就说现在的领导怎么样怎么样,我敢听?我捂着耳朵就跳出八丈远。我是个小人物,我跳出来主持正义?”我说:“没想到卫生厅这么复杂,踩了地雷都不知道。人吧,心里愿意这么着那么着,可就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不允许你这么着那么着,还不把自己的心扭成一个麻花结?”他说:“在这阳世上做个人吧,该扭着那还是得扭着,不然想喝凉水都没人帮你舀啊。”我笑了说:“老子渴也算了,总强似每天察颜观色看天气,那是人不呢?”他咧着嘴也笑了。
  大徐的话刺激了我的骄傲。从医院出来我想着:“老子是一个人,不是附在谁身上的一只宠物,我该跟谁说话还要请示谁?说些什么还要转了几个弯去揣测别人会怎么想,那我又成了什么东西?人吧,他不能有傲气,可不能没有骨气!”这样想着我好像要跟谁挑战似的,又像要跟谁赌那一口气。
  以后我碰见施厅长,该说话仍然说话。说不说这个话对我并不重要,可我如果回避,那就是把头低下来了,这才是重要的。开始几次我还东张西望看有人看见没有,看见了我还有点勇士的气概,可后来觉得并没有那么危险,可能是大徐想得太多了,又感到自己把这点事也看作挑战,看作维护人格,实在是虚张声势。这天下了班我想上街去,施厅长在大院门口,见了我举着手连声喊:“小池,小池!”我正有事,打个招呼就想过去,他手伸在空中,见我没停下来的意思,手慢慢放下来,停在齐肩的地方。我连忙过去说:“您叫我呢!”他向我诉说最近很难入睡,问我有什么药性平和一点的中成药。我说:“吃杞菊地黄丸就不错。”他说:“试过,效果不明显。”我说:“您呢,把心放宽,有些事不想那么多。”他说:“人也怪,昨天的事记不得,多年前的事倒清清楚楚,一幕幕放电影一样,有时候一放就是一个通晚。”我说:“您天天晚上给自己放电影,怎么能不失眠?”正说着大徐开着那辆丰田出了大院。施厅长一直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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