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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纳吐阿正在给勒德娜打扫卧室,勒德娜却正在另一个房间里跟欧洲女士学英语。也正好是纳吐阿该倒霉了,他一面打扫,一面却想到勒德娜的床上躺一躺。床上铺着多么洁白的被单!褥子又多么厚和柔软!夹被又是多么漂亮!勒德娜睡在这褥子上该多舒服啊!就像雏鸟在鸟巢里一样。难怪勒德娜的手那么白皙和细嫩!而身上柔软得好像都是填的丝绒一般!在床上躺一躺又有谁看见呢?他这样一想,于是把那没有穿鞋子的脚在地上擦了擦,很快就爬到床上躺下了,并且把夹被盖在身上,他骄傲和高兴得忘乎所以了。由于兴奋,他还在床上跳了几下。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躺在柔软的棉絮里,只要向一边翻身,身子就要向下陷进一截。他想,这种天堂似的乐处我又哪里享受到?老天爷为什么没有让我投生到拉伊先生家里作他的儿子呢?在他感到舒适的同时,他明白了自己实际的处境,于是他的心感到很不是滋味。突然拉伊先生因为有什么事来到了房间里,看到纳吐阿正躺在勒德娜的床上,他立刻火冒三丈。说:“呀,你这猪崽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纳吐阿这一惊非同小可,就像失足跌到深水里一样。他从床上滚了下来,站在一边,接着又拿起了扫帚。
拉伊先生又问他:“喂,你刚才在干什么?”
纳吐阿:“老爷,我没有作什么!”
拉伊先生:“你竟胆大包天,敢睡在小姐的床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我拿鞭子来!”
纳吐阿拿来了鞭子,拉伊先生狠狠地抽打了他一顿。可怜的纳吐阿向他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可是拉伊老爷的怒火一点儿也没有平息。仆人们都围了上来,纷纷说纳吐阿的坏话,使得拉伊先生更是怒不可遏。他丢掉鞭子,狠狠用脚踢他。勒德娜听到哭喊的声音,赶来打听是怎么回事。当她知道事情的原委时,说:“爸爸,这个可怜的孩子快被打死了,现在请你开恩吧!”
拉伊先生:“要是打死了,就把他拖出去扔掉,让他尝到干坏事的滋味!”
勒德娜:“床不是我睡的吗?我原谅他了。”
拉伊先生:“你看看,你的床搞成了什么样子?这个狗崽子身上的脏东西全给弄到床上了,他是安的什么心?喂,你这坏蛋,你安的是什么心?”
拉伊先生说完又朝纳吐阿扑去,这时纳吐阿赶快躲在勒德娜的身后。对他来说,哪里有庇护的地方啊!勒德娜哭着说:“爸爸,看在我的面上,请你饶恕他的罪过吧!”
拉伊先生:“你说什么,勒德娜?这样的罪行难道能够饶恕吗?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好吧,我就放过他算了,要不,我今天非要了他的命不可。你听到了吧,纳吐阿!你要想活下去,以后就别上我家的门,现在你立刻给我滚蛋。你这狗崽子,你这废物!”
纳吐阿没命地跑了,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跑到大街上以后站住了。他想,现在在大街上拉伊先生再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了,这里的人是不会看他的脸色说话的。有人会说:还是孩子,犯了过失,难道就该要他的命吗?要是他在这里那样打我,那试试看,我要一边跑一边骂他,有谁能够抓得住我?这样一想他的胆子又壮起来了。他朝拉伊先生的住宅大声地叫着说:“你来吧,到这里来试试看!”说完他又跑了,生怕万一被拉伊先生听见。
二
纳吐阿没有走多远,就看见教勒德娜的那位欧洲女士坐着马车来了。他以为是来捉他的,于是拔腿又跑,但是他再也跑不动了,又停了下来。他心里想:她能把我怎么样?我又没有得罪她。不一会儿,欧洲女士来了,停下马车说:“纳吐阿,你跑到哪里去?”
纳吐阿:“哪儿也不去!”
欧洲女士:“你要是再到拉伊先生那里去,还会挨打的。干吗不跟我去?在教会里舒舒服服过日子,才真像一个活着的人。”
纳吐阿:“你不会把我搞成基督教徒吧?”
欧洲女士:“难道基督徒比清扫夫还不如?你这不懂事的孩子!”
纳吐阿:“不,小姐,我不愿当基督徒。”
欧洲女士:“你不愿当就不当吧,谁也不会强迫你当。”
纳吐阿坐上马车走了一会儿,但是他心里老是嘀咕着。突然他跳下马车,欧洲女士问他:“干吗,你为什么不去了?”
纳吐阿:“我听说过,凡是到教会里去的人,都得成基督徒,我不去了,你是哄我!”
欧洲女士:“哈,你这疯子!教会里会让你读书,你根本不必干服侍人的差事,下午还有游戏的时候,还会发给你新衬衣和裤子。你跟我去,呆几天试试看!”
纳吐阿没有理会她的引诱,向一条胡同里跑了。等马车走远了之后,他定神地开始想:到哪里去呢?要是被警察捉到警察局去就糟了。我到同种姓的人住的地方去,难道他们不能收留我?我又不是只呆着吃饭,不干活,只不过要有个依靠才好。今天如果我是个有依靠的人,难道会这样挨拉伊先生的打!那样一来,整个种姓的人会集合拢来,把他围住,不给他家打扫卫生,连给他家门口扫地的人也没有,那时他这位老爷就会狼狈不堪了。他这样想好之后,就来到了清扫夫聚居的地方。这时已经是傍晚,有几个清扫夫坐在树底下的席子上吹喇叭、打鼓。他们每天都作这种练习,因为这是他们职业的一部分。他们这里演奏的不景气的状况,也许超过其他任何地方。纳吐阿走到他们旁边站住了,看到他那样专心听他们的演奏,有一个清扫夫问他:“你会唱歌吗?”纳吐阿说:“现在还不会唱,不过如果教我,我是能唱的。”
清扫夫,“不要支吾了,你坐下。你唱几句我们听听,让我们知道你有没有好嗓子。如果没有好嗓子,那教了又有什么用!”
纳吐阿像一般街头的孩子一样,多少知道唱几句,走路时嘴里总是哼上几句小调。于是他唱了,作为行家的老师傅一听,明白了这不是一块普通的料。他问道:“你住在哪里?”
于是纳吐阿叙说了自己苦难的经历,让大家了解他,结果他得到了依靠,而且得到了发展才能的机会。这种机会后来使他从地上一步登上了天。
三
三年很快过去了,纳吐阿的演唱在全城都有了名。他的才能不仅只表现在某一方面,而且在各个方面都表现了出来。唱歌、吹喇叭、打鼓、弹琴,演奏冬不拉和七弦琴,样样都精通。一些老师傅对他的惊人的才华都大为惊异,使人感到好像他只不过复习原来早已熟练了的技艺。有的人学弹七弦琴,一学就是十年,也弹不好。而纳吐阿学了一个月就懂得了弹奏的奥妙。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明珠由于没有遇到行家而永远被埋没在污泥里啊!
正巧在那些日子里,瓜廖尔召开了一个音乐大会,全国各地的音乐大师都应邀出席。库勒师傅也接到了邀请,纳吐阿就是他的弟子,库勒师傅把纳吐阿也带到瓜廖尔去了。瓜廖尔的音乐大会热热闹闹地举行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纳吐拉姆①赢得了好名声,他得到了金质奖牌。瓜廖尔音乐学校的校长要求库勒师傅让纳吐拉姆进音乐学校深造,同时也让他除音乐外还受其他方面知识的教育,库勒只好答应,纳吐拉姆也同意了。
①纳吐阿是小名,纳吐拉姆是一个正规名字,也显得有点身份。
纳吐拉姆在音乐学校里学习了五年,获得了学校最高的学位。另外,在语言学、数学和自然科学方面他的才能也充分地表露了出来。现在,他成了社会上的名流,谁也不问他是什么种姓。他的生活方式、装束打扮不再是一个演唱者身份,而是一个受了教育的文人的气派。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的举止模仿高等种姓的样子,他不再吃肉,也不再喝酒,他按时地作祷告,任何一个高贵的婆罗门也没有像他那样讲究。他的名字早就被叫作纳吐拉姆,现在更是被美化了,他以纳拉大师闻名了。通常人们只称他为大师。他开始从当地的地方当局那里得到薪俸。很少有一个天才人物能够在18岁的年纪就这样出名的。但是求名是一种永不能满足的欲望,就像投山仙人把整个大海的海水喝下去也不能止渴一样①。大师先生出发游历欧洲,他还希望精通西方音乐,他进入了德国最大的音乐学院。经过五年不懈的辛勤努力,取得了西方音乐大师的称号。接着游历了意大利,然后回到了瓜廖尔。一周以后,马登演出公司以每月三千卢比的高薪委派他为该公司所有分支机构的监督。在去欧洲以前,他已经积蓄了几千卢比。在欧洲的时候,他受到戏院和歌舞剧院的盛情接待,有时一天演奏和演唱的收入超过印度最大的音乐家若干年的所得。由于他特别留恋勒克瑙,他决定定居在这个城市里。
①印度神话:投山仙人为了帮助天神消灭藏在海底的妖魔,曾喝干过大海的海水。
四
大师先生一到勒克瑙,他的心情无比激动。他曾在这里度过他的童年,那时,他是一个孤儿。他曾在这城市里的小巷子里抢孩子们的风筝,他曾在大街上伸手讨钱。啊!他也曾在这里挨过鞭打,而伤痕至今还留在身上,但是现在他爱这伤痕超过了任何吉利的指纹或掌纹。实际上,他挨的鞭打,对他来说等于湿婆大神的恩典①。现在在他的心里,对拉伊先生没有丝毫愤懑或报复的情绪,他忘记了他坏的一面,而记住了他好的一面。他想到勒德娜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