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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我懂你的意思了。真是精彩!再下五步,黑棋就赢了,这种结局几乎前所未闻,我印象中没有任何一场棋赛和这盘一样。最后一步死棋,是‘主教/骑士/七’,也就是说,帕帝是被那颗黑棋主教将死的!太不可思议了!”
狄勒教授把书放下。
“怎么回事?”他走到棋盘边,说,“帕帝是被主教将死的?”他用佩服的眼光看着万斯,“你不断追问这盘棋,果然另有目的,请原谅我这老家伙的冲动。”他低头看着棋盘,脸上的表情哀伤而困惑。
马克汉的眉头皱得快贴在一起了。
“你的意思是,用主教将死对方,是很罕见的?”他问安纳生。
“前所未见——非常特殊的结局,而且竟然发生在帕帝身上。完全无法解释!”他轻轻笑了一下,说,“让人不能不相信天意难违!你不知道,二十年来,主教一直是帕帝的梦魇,可以说是毁了他一生。可怜的孩子,那颗黑棋主教成了一个不幸的征兆,真是命中注定。帕帝布局法就是被主教这颗棋所破,‘主教/骑士/五’破了他的布局,使他的理论功亏一篑,让他一生心血尽付东流。好不容易有机会打败伟大的鲁宾斯坦,突然杀出个主教,导致一个悲惨的下场,主教让不幸的历史重演。”
几分钟后,我们离开,走向西缘大道,招部计程车。
“万斯,”车子驶往市中心的路上,马克汉说,“难怪那天下午当你提到黑色主教在半夜出现时,帕帝一脸惨白。他可能以为,你是故意在羞辱他,翻他失败的旧账。”
“或许吧……”万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主教始终是他的克星。这种一再出现的挫折,往往会让人受不了,会让人想要对这世界报复!……”
“很难想像帕帝是那种会报仇的人。”马克汉不同意他的说法。过了一会儿,马克汉又说:“你不断追究帕帝和鲁宾斯坦之间所耗费时间多少的差异,究竟有什么目的?就算鲁宾斯坦真的花了四十五分钟想出这一套绝招,棋局也是到一点多钟才结束。我实在看不出这次造访安纳生有什么收获。”
“这是因为你不了解棋手的习惯。比赛中,对手在思考下一步棋时,没有人会乖乖待在棋桌边。他们会站起来走走、伸伸懒腰、到外头透透气、泡泡妞、喝喝冰水,甚至大吃大喝。去年在‘曼哈顿广场名人赛’中,一共有四张桌子,经常可以看到两三张椅子同时空着。帕帝是那种紧张型的人,他不会静静坐在那里等候鲁宾斯坦思考。”
万斯缓缓点了根烟,说:
“马克汉,安纳生刚刚的分析指出,那天晚上帕帝有整整四十五分钟,可以自由行动。”
第三部分数学与谋杀(1)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晚上八点三十分
用晚餐时,我们很少提起这案子。移坐到俱乐部酒吧一个偏僻角落后,马克汉又开始回到这个话题。
“我当然知道,”他说,“找到帕帝不在场证明的漏洞,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但这只是让本来已经很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复杂而已。”
“说得没错,”万斯叹口气说,“真是个令人沮丧而难过的世界。我们每向前一步,遇到的困难也多一些。奇怪的是:真相就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却视而不见。”
“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任何一人,连个拥有杀人动机的嫌犯都找不到。”
“我倒不这么认为。这是个数学专家策划出来的案子,从头到尾都和数学专家脱离不了关系。”
整个调查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列入嫌犯名单中,但每个人心中都了然,凶手就是我们约谈过的对象之一。但是,我们所了然的这点却隐而未现,连我们自己都拒绝承认这点。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企图利用各种泛泛的讯息,来掩藏心中的真正想法和惧怕。
“数学家?”马克汉重复了一遍,“我还以为,这一连串冷血谋杀都是疯子在发狂。”
万斯摇摇头,说:
“凶手清醒得很,马克汉。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漫无目的:每一桩谋杀背后,都经过清楚的逻辑分析和精确的计算。的确,它们都带有血腥幽默,也极尽玩弄嘲讽之能事,但就案子本身而言,却是精准而理性的。”
马克汉若有所思地看着万斯。
“你是如何把这几件套用《鹅妈妈童谣》的凶杀案当成数学专家的杰作?在我看来,那些都是梦魇,和理智完全扯不上边。”
万斯再往椅子内多坐了些,抽了数分钟的烟。接着,他开始分析,不仅理清这些谋杀案疯狂表面的背后,也让所有事件及角色有了共同焦点。这场精辟的分析,让接下来的几天充满了悲剧性及无法抗拒的情绪。(虽然我的笔记本记得已经够详细,但显然仍无法精确到让万斯原音重现。于是我曾把以下几段文字给他过目,请他修改。以下可说是他本人对于“主教杀人事件”所做的心理因素分析。)
“为了了解这几个案件,”他开始进入正题,“我们必须先了解数学专家的特点。因为,对数学专家而言,一切思考和计算,都是要强调这个星球上所有事物的‘相对不重要性’,以及生命的微不足道。首先,我们来看数学家的研究领域。一方面,他们试图利用光秒、光年,来测量无限宽广的空间,另一方面,他们也要用极小的度量,来计算极其微小的物体,他们甚至必须为此发明一套‘路特福单位’——百万分之百万分之一。在他们眼里,一切都是透明的,在这个透明的空间里,地球和住在地球上的人类,渺小到微不足道;有些星球——如大角星、老人星到参宿四星,比我们整个太阳系不知大了多少倍,但对他们来说,仍然只是微小到毫不起眼的东西。夏普勒估计银河系的直径是三十万光年,而如果我们要知道整个宇宙的直径,还必须把一万个银河系放在一起。或者,我们换个方式说:太阳的重量是地球的重量的三十二万四千倍;而整个宇宙的重量,则相当于一兆——一百万乘一百万——个太阳的重量……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投入在如此浩瀚领域的人,有时候会对世事如此无知?”
万斯简单做了个手势,继续说:
“我刚刚说的,还只是最普通的数字,只能算是这些人平日最常接触的基本常识。高深数学和这些比起来,更深入许多,高深数学家做的,是复杂且彼此矛盾的思考,一般人根本无从理解。这种人生活的领域里,时间只是人脑想像出来、毫无意义的,只是三度空间中的第四要素;在这个领域里,距离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只是代表了任意两点之间无限个最短的路径;这个领域里,语言仅仅是为了达到解释目的所需要的简短符号;对他们而言,直线也是不存在、无法定义的;遇到光速,物质会无限制地膨胀;空间本身只是测量的结果;无限本身有高低之别;地心引力成了动力的一种,可以被空间的特性取代。例如苹果往下掉,不是因为被地心吸引,而是因为它随着测地线而动……
“在现代数学的领域里,弯曲空间是没有切面的。过去,牛顿、李普尼兹和伯奴里都无法想像这一点,但这对现代数学家来说却极为平常。还有,我们以前念书时所熟悉的π,也不再如我们过去所知道的那么永恒不变。如今,圆周和直径的比例,将视测量的是‘静止不动的圆形’或‘不停转动的圈圈’而定……是不是太枯燥了?”
“枯燥透了,”马克汉答,“不过,还是继续吧,它能让你的分析有个具体的方向。”
万斯叹了口气,摇摇头。但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在现代数学的概念里,人类从实际的世界里被抽离,只存在于思想中,这也就是爱因斯坦所谓的‘病理个人主义’。例如席伯斯坦就认为,可能有第五、第六空间的存在,主张人可以见到即将发生的未来。佛拉马龙笔下鲁门——一个可以用超越光速的速度运行,因此经历了时光倒流——的结论,也足以扭曲所有正常而理性的观点。(作者注:鲁门是由法国天文学家为了证明时光能倒流而被创造出来的人物,在每秒钟二十五万英里的速度下,他进入滑铁卢之役末期的空间里,赶上所有穿过战场的光速,最后,看到了这场战争——不是见到战争的结束,而是目睹战争的开始。而且,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时光顺序颠倒的,射出的箭回到弓上,死人从地上爬起回到战场上打斗的状态。)
“但是,站在理性思考的角度来说,霍姆克鲁斯的经历甚至比鲁门更怪异。这个虚构出来的人物,可以用无限快的速度,让整个时光倒流,使得他可以一眼看尽整个人类历史。从半人马座,他可以看到四年来的地球;从银河系,他可以看到四千年前的地球;而且他还可以在太空中任意选择一点,同时看到现在和冰河时期……”
万斯坐得更深了些。
“光是和‘无限’这个简单概念为伍,就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变得神经兮兮。至于现代科学家,有个众所周知的主张:人类不可能在脱离出发点的情况下,直接前进到太空中。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简单说,这个主张的基本观点是,我们可以往前一直去到天狼星,甚至数百万倍远的地方,但不论我们前进多远,都离不开宇宙,到最后,我们会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原先的起点。马克汉,你告诉我,这可以算是我们一般所谓的‘正常思维’吗?不论多么矛盾、多么复杂的世事,和数学家所推衍出来的理论相较,一切都会变得很单纯。举个例子来说吧,来谈谈所谓的‘双胞胎问题’。假如,双胞胎的其中一位,一出生就以加速度在磁场中运行,有一天当他回来之后,会发现自己比这位同胞胎兄弟年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