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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丁文:性欲生活。
信辅除了瓶装牛奶之外不知道什么是母亲的奶,这一点他深以为耻。这是他的秘密。是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他的一生的秘密。这个秘密还和他当时的某种迷信结合在一起。他是个大脑袋的、瘦得可怕的少年。不但腼腆,他还是个连看到肉铺子雪亮的砍刀都发抖的少年。这一点,——特别是这一点,和穿越伏见鸟羽战役②的枪弹、平时以骁勇自负的父亲,毫无相似之处。总之不记得是从几岁开始,也不知道是根据什么理论,他确信他不像父亲是由于牛奶的缘故。晤,他还确信身体弱,也是由于牛奶的缘故。假如是由于牛奶的缘故,在关键时刻稍一示弱,他的秘密必然会被他的朋友们看破。为了这件事,他时时刻刻准备接受他的朋友们的挑战。不用说这种挑战一次也没有发生。有时候他不用竿子也跳过了御竹仓的大水沟。有时候不用梯子,他也爬上了回向院高大的银杏树。有时候他也会和他的朋友中的某个人,相互出手打起架来。当信辅走到水沟跟前的时候,不由地就觉得膝头发抖。可是一横心全当看不见,使尽全身力气一跳,就跳过飘浮着绿藻的水面。当他往回向院高大的银杏树上爬的时候,当他和他的朋友中的某个人要打起来的时候,这种恐怖和踌躇也会向他袭来。但是他在这时候勇敢地把这些征服了。这也许是产生于迷信吧,不过肯定是由于斯巴达式的训练。这个斯巴达式的训练,在他的右膝盖留下了一生也不会消失的伤痕。他的性格也许是——信辅至今记得盛气凌人的父亲责备他的话:“你这个人就是不争气,不管干什么都没有毅力。”
② 伙见鸟羽战役,也作鸟羽伏见战役,1868年初德川幕府保守派同萨摩、长州藩倒幕派在京都郊外鸟羽、伙见地方发生冲突,以萨长藩为主力的新政府军击败了三倍于己的敌人,结束了幕府的统治。
但可庆幸的是他的迷信逐渐地消逝了。不单是这样,他还在欧洲史里发现了对他的迷信近似反证的东西。书里的一节说,给罗马国家创始人罗慕路斯①喂奶的是一只狼。打那以后他对不知道母亲的奶是什么这件事,进一步淡薄了。而且他还为吃牛奶这件事骄傲起来了。信辅仍然记得他进中学那年春天,他和上了年纪的叔父一起,到当时叔父经营的牧场去的事。他清楚地记得他好不容易爬上牛栏,把穿着学生制服的胸脯靠在栏杆上,给走到跟前的白牛喂干草。牛往上看着他的脸,安静温和地向干草伸出了鼻子。他看着牛的面孔,突然发现那牛的瞳孔里有什么接近人的东西。这是胡思乱想吗?——也许是胡思乱想。但是,在他的记忆里总是有一头大白牛,在仰头看着花儿盛开的杏树枝下倚着栏杆的他。亲切地、依恋地看着……
① 罗慕路斯,也译作罗慕洛,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据说他和他的孪生兄弟勒莫斯都是战神马尔斯之子。被其篡夺了王位的叔叔扔到河里,后被一只母狼所救,并把他们喂养成人。
三 贫困
信辅的家庭是贫困的。可是他们的贫困并不是住在连檐房里的下层阶级的那种贫困,而是为了保持体面不得不忍受更多的痛苦的中下层的贫困。他的退休官吏的父亲,除了一点点存款利息之外,一年有五百圆的养老金,加上女仆在内的全家五口人只能靠这个糊口。因此,必须节俭而又节俭。他们住在包括门厅在内共五间房的住宅里——是个有着小小庭院并有街门的家。然而很少有谁做上一件新衣服。父亲常以晚酌自娱,但那只是不足以待客的劣酒。母亲也在和服外褂下边遮掩着满是补钉的腰带。至于信辅——他仍然记得经常散布着假漆味儿的他的桌子。桌子虽是买的旧货,但上面铺着绿色的呢绒,闪着银光的抽斗的金属拉手,乍一看还显得蛮漂亮。但是,事实上呢绒已经很薄了,抽斗从来也没有顺利地开合过。这与其说是他的桌子,还不如说是他家的象征!是不得不经常修饰体面的他家生活的象征!
信辅憎恶这种贫困。哦,时至今日当时的憎恶在他内心的深处,仍然残留着难以消失的反响。他买不起书,也上不了暑期进修学校,也穿不上新大衣。可是,他的朋友们却总是享用着这些。他羡慕他们,有时候也嫉妒他们。可是他不肯承认他的这种嫉妒和羡慕。这是因为他瞧不起他们的才能。然而对于贫困的憎恶,并没有因此而有多少改变。他对旧铺席、对暗淡的洋灯、对常春藤画快剥落了的纸隔扇、对家里的一切寒碜相,都憎恶。但是,这还算好的。因为寒碜,他甚至对生了他的双亲也憎恶。特别是憎恶比他身材矮、秃了头的父亲。父亲经常参加学校保证人会议。信辅耻于在他朋友面前看到这样的父亲。同时对看不起生身之父的他本人内心的卑鄙也感到憎恶。他模仿国木田独步写作的《勿自欺记》,在发黄的一张格纸上留下这样一段话:“我不能爱我之父母。否,并非不能爱之。我虽爱父母本人,却不爱父母之外表。常云以貌取人,君子所耻,况父母之貌乎!然无论如何,我终不能爱父母之外表……”
然而比这种寒碜更引起他憎恶的,是由于贫困而产生的虚伪。母亲在“风月”①点心盒里装进蛋糕,当礼品送亲戚。可是,那里边装的东西哪是什么“风月”的,那是附近点心铺的蛋糕啊!父亲——也俨乎其然地教育他要“勤俭尚武”。根据父亲的教导,除了一本陈旧的《玉篇》②之外,就是买《汉和辞典》也仍然是一种“奢侈文弱”!不单单是这样,信辅本人之善于谎言,也不亚于他的父母。每月有五角零用钱,他总想额外弄到一些,哪怕是多一分钱也好,以便买比什么都渴求的书和杂志。他时而说找回来的钱丢了,时而说要去买笔记本,时而说要交学友会的会费——在一切行之有效的口实之下,骗父母的钱。即便是这样,钱还是不够用的时候,就巧妙地骗取双亲的欢心,好把下个月的零用钱弄到手。他尤其谄媚溺爱他的老母亲。当然,他对自己的谎话和对双亲的谎话一样,是很不喜欢的。但是他说了谎。大胆地、狡猾地说谎。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特别需要,但同时又使他得了病态的愉快——好像杀了什么天神似的愉快。在这一点上他确实和品行不端的少年差不多了。他的《勿自欺记》的最后一页,记载着这样几行字:
独步谓彼恋眷恋爱,吾则厌恶憎恶。对于贫困,对于虚伪,对于一切之憎恶均厌恶之……
① “风月”是日本明治时期东京的一家名糕点铺,现仍营业。
② 《玉篇》是一部文字学著述,中国南朝梁陈之间顾野王撰,共三十卷。
这道出了信辅的衷曲,不知什么时候他产生了厌恶那种憎恶贫困的心情。这种双重的憎恶,使他在满二十四岁之前一直苦恼。当然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幸福的。每次考试他都取得第三名或第四名的成绩。还有一个低年级的美少年,主动地向他表示了情爱。可是这些对信辅来说,只是阴沉的天空露出的一丝阳光。憎恶比什么感情都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不仅如此,憎恶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心上留下了难以消除的痕迹。他在摆脱了贫困之后,仍然不能不憎恶贫困。同时,也和对待贫困一样,也不能不憎恶奢侈。——对这种奢侈的憎恶是中流下层阶级的贫困给打下的烙印。或者说仅仅是中流下层阶级给打下的烙印。他直到今天仍然感觉到他内心的这种憎恶,感到必须同这种贫困作斗争的小资产阶级的道德的恐惧……
正好在大学毕业的秋天,信辅去看望法律系的一位同学。他们在墙壁和纸隔扇都陈旧了的八铺席的客室里谈话。从身后进来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信辅从这位老人的面孔——酒精中毒的老人的面孔,直感到是个退休的官吏。
“我的父亲。”
他的同学向他作了简单的介绍。老人以置若罔闻的傲岸态度对待信辅的问候,便向里屋走去,并说:“请慢慢谈吧。那边还有椅子。”诚然有两把带扶手的椅子,放在黑暗的廊下。但是,这是坐背很高的、红椅垫已经褪色的半个世纪前的旧椅子。信辅从这两把椅子看到了整个中流下层阶级。同时他也感觉到,他的朋友也和他一样,以父亲为羞耻。这件小事刻骨铭心般地保留在他的记忆之中。这种思想在今后的他的内心之中说不定还会留下许多杂乱的阴影。但是,总而言之,他首先是一个退休官吏的儿子啊!是比起下层阶级的贫困,而更情愿追逐虚伪的中流下层阶级的贫困生活中生下来的一个人啊!
四 学校
学校给信辅留下的也只是暗淡的记忆。他在大学学习期间,除去不要作笔记的两三门课程之外,对学校的任何课程从来也没有产生兴趣。但是,从中学到高等学校,从高等学校到大学,通过这样几级学校,是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不过信辅在中学时代是不承认这种事实的,至少是没有明确地承认过。可是从中学毕业的时候开始,贫困像乌云似地压在信辅的心上。他在大学和高等学校的时候,有好几次想要辍学。然而,贫困的威胁正预示着暗淡的将来,轻率之举便作罢了。当然他憎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