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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人来-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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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漪看着他背影,觉出拒人千里的孤峭,其实他并不需要她吧……一时间心下寥落,云漪默然转身退开,软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甫一转身,却听他淡淡开口,“我的夫人过世了。”
云漪一呆,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是他远在家中的元配妻子……她该说什么,一个情妇,该对她恩客的发妻过世表达遗憾、哀伤还是什么?
“那么,给你倒酒。”云漪平静地转身,步向酒柜,语声淡柔,“喝一点酒,悲伤会好些。”
她打开酒柜旁的壁灯,拿起白兰地倒进两只杯子,浅碧色的壁灯光芒将酒的颜色映得似毒药般幽绿。云漪端起一杯,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却听他说,“我并不感到悲伤。”
“甚至,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霍仲亨自嘲地笑笑,在窗前摇椅中颓然坐下,意态落寞。

云漪端了酒杯走到他跟前,屈膝跪坐地毯上,靠在他膝边,“可你看上去很难过。”
霍仲亨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她十五岁嫁给我,成婚两个月,我便去了北平……那年我十七岁。”他沉默,云漪便叹息接口,“从此一别,郎心似海,妾心成灰?”
“那是戏文。”霍仲亨垂下手,缓缓抚过她头发,“北平那会儿还叫京城,我雄心万丈去赴功名,踏上天子地,便将家中琐事都抛在脑后,浑然忘了自己已经娶亲。接到第一封家书,却是家母写来报喜,告知我即将做父亲。”
他第一次同她提到家中妻儿,云漪默然垂眸,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官宦之家多早婚,他那么早娶亲生子也是平常。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自己还是半大孩子,如何懂得为人父的责任。霍仲亨似知道她心中想什么,苦笑了下,“那时也不觉有何可喜,倒是惊了我一跳,大感不可思议。”
“之后呢?”云漪仰头问道。
“之后,又过了两年我方回家,子谦已会走路说话。”霍仲亨摇头笑笑。
子谦,他的儿子叫子谦,算来年头也该有十七岁了,比念乔还大呢。云漪低了头,不愿被他看见自己的神情。他也不在意,径直说道,“一晃许多年,我长年在外,即便节年回家,同她也是相对无话。她从不问我做些什么,早年知道我在外面有人还劝我正经纳妾,往后也不再提了。子谦成年后,便外出念书,她一个人住在北平,若没有家信来,我也记不起还有那么一个人。”
云漪怅然想,一个贤良的旧式女子,注定要化在男人身后粉白无光的背景里,才好衬出他的光彩万丈来。如同妈妈从前尝试过的那样,只是她失败了。所幸,自己不必如此。
霍仲亨又一次沉默,不再说下去,她也猜得到,往后并无什么可说,不过是一场病来了,她便静静死去了,没有丈夫儿子在身边,一个人悄然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给他添一分麻烦。
从心底里沁出来丝丝的冷,令云漪怅惘难过,蓦然间懂得他的寥落。
他不为那个女子悲伤,因为悲伤同爱情一样勉强不来。可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守候他的人,无论悲喜远近都会默默守候他的人,从此再没有了。
他一直都是强者,只有他抛开别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抛弃他。
但时间可以,生命可以。
“你几时回北平?”云漪伏在他膝上,抬眸依依地看他。
“北平,眼下不能回去。”他语声淡下来,难辨喜怒。
“那谁料理霍夫人的丧事?”
霍仲亨淡淡道,“家中有人操持,子谦也会赶回来,为他母亲扶灵归乡。”
云漪不能再追问下去,他说,北平眼下不能回去,言外之意已透露得太多。
北平内阁对他是何态度,已经不言自明。南北两边各自对峙,而他拥兵不前,占据最紧要的三省,手中兵力更令两方忌惮。如今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哪边都动不了他,而一旦回到北平,无异于送入刀俎下的鱼肉。
若他愿意,大可如外间传言的那样,做起一方土皇帝,谁也莫可奈何。
然而云漪确信,霍仲亨不是那样一个土匪军阀。虽然他从不透露口风,在他身边也探不到确切的消息,然而隐隐的,她总觉得他另藏了极大的计划。否则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顺水推舟,领受这番美人计,全然不惜声名受累。她看不明白,对他似懂非懂,只懵懵懂懂觉得……他在蛰伏,只待时机到来,必有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局。
“很晚了,你休息吧。”霍仲亨俯身将她扶起,“我也去睡了。”
云漪不说话,随他起身,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霍仲亨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慨然而笑,“我没事。”
“我有事。”云漪贴近他,踮起足尖才够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我想你陪着我。”
他缄默片刻,柔声说,“好。”
两人静静并头躺着,她仍握着他的手,手指交扣,感应着他的孤独落寞。
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已多余。
睁开眼时,天色已亮,霍仲亨早已不在枕边。

【风云乍变】

夜里一场大雨摧折了庭院里不少花木,却不见花匠来整理,往常那老花匠总是一早便来,从不忘剪一枝新开的玫瑰放在餐桌上。云漪今日心情格外好,便亲自拿了小剪刀去园子里,推门嗅到清新的泥土香气,不觉心旷神怡。
忽听身后惊乍乍一声,陈太的尖嗓门从门口一路传来,“出事了,出大事了,这下乱了!”
云漪皱眉回头,见她颠颠儿地跑来,手里抓着张报纸,急喘道,“我说督军怎么天不亮就走得那般急,原来城里都炸锅了,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
“谁和谁打起来,哪来的消息,你慢慢说!”云漪截断她没头没脑的话,劈手夺过报纸一看,头版上粗黑的一行标题,“卖国奸商私藏日货、日本浪人夜袭商会”!
陈太连珠炮似的说,“说是昨儿下半夜就闹开了,好多日本人拿着棍棒冲进商会一顿砸,沿街店铺全都砸个稀烂,见了中国人就打!几个警察赶去也被打了,随后那些工人警察全跟日本人干上了,说是抓了几个凶手。早上天一亮,好多学生知道了,乖乖不得了,日本领馆外头那叫人山人海啊……全都炸了锅了!” 陈太绘声绘色,说得好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云漪打开报纸匆匆扫了几眼,详细经过的报道也相差无几,手脚顿时发凉,想到念乔昨夜独自一人回校,也不知是否遇上了骚乱。陈太只是听秦爷派了人来传话,也不知骚乱发生在哪些个地方,只压低声音说:“秦爷叫你立刻去见他,路上务必小心!”
云漪心头一凝,低头沉吟半晌,却问道,“督军半夜就得了消息?”
“约莫五点多,突然有车子来,徐副官进来就催我叫醒督军。”陈太很是得意,“我当时就知道准出了大事,果然……”
“知道了,叫司机准备出发,你去艾伦汀学校看下我妹妹,确定她昨晚安全回校。” 云漪淡淡打断陈太的话,搁了报纸转身上楼。忽而思及昨夜,虽然喝了点酒,但身边这样大的动静,自己不应该毫无知觉……云漪蓦然驻足,从楼梯上回头问道,“你叫醒督军,是在客房还是我房间?”
“客房。”陈太一脸莫名,“督军不是一向歇在客房嘛!”
云漪眼色黯了一黯,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奔上楼去。
他果然没有留下,大概一待她睡着便悄然离开。那长夜厮守的一幕,随着一觉醒来,似已成泡影。云漪凝望镜中面容,唇角浮起自嘲的微笑。纵然颠倒众生,却不能留住这一个。

片刻后,云漪匆匆下楼,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紫衣黑裙,宽沿帽边垂下黑色面网,将大半张脸遮了。陈太照例以念乔监护人的身份,往学校探视,云漪则随了司机去见秦爷。
城中果然人心惶惶,往来车马人流都少了,各处路口都是巡警。别处倒还好,一驶入昨晚闹事的路段,只见两侧店铺统统关门,门窗店招无不砸得稀烂,几处店面焦黑狼藉,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痕迹。那些墙根木板处干涸的褐色印子触目惊心,也不知是不是血迹。
如果是血,又是中国人的血,还是日本人的血……云漪别过头,不敢看,不敢想。
杀戮死亡早已不会令她惧怕,可是同胞的血仍似地狱火焰将她灼痛。
秦爷住在城南毫不起眼的一栋旧洋楼里,生了锈的铁门支嘎打开,满院子的青苔和爬山虎总让人想起墓地的冷清。裴五站在门洞下等她,一身蓝布长衫衬了惨白脸色,透出寻常男人没有的阴柔气。见了她,裴五细声笑道,“小云越发容光照人了。”
云漪勾了勾唇角,漠然随他上楼。大白天里,秦爷房里窗户紧闭,丝绒窗帘遮得密不透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药味。难得一次见到秦爷不在轮椅上,却是靠在一张鸦片床上吞云吐雾。见云漪进来,秦爷点点头,让裴五领着两个服侍他的丫头退下。
秦爷悠悠地笑,“人呐,一辈子总得迷上那么点什么,要不何苦活着。像我就离不开这一口续命烟,知道是个害人玩意儿,也舍不得丢。”
轻飘飘一句话,令云漪心口抽紧。秦爷仍是笑,朝她睃过来,“可不就像男人对你似的。”
“谢秦爷提点。”云漪不动声色低头,掌心却渗出冷汗。
“好丫头,有悟性,不枉我千里迢迢带你回来。”秦爷抬起眼角打量这风姿绰约的女子,比之当日伦敦东区贫民巷里灰老鼠似的女孩,短短两年间,已判若两人。
云漪掀起面网,抬眸直视他,“秦爷唤我来,有何吩咐?”
“急什么,先坐下来唠唠闲话。” 秦爷悠然笑,歪过身子又抽一口烟。熟悉的烟味令云漪一阵恶心,恍惚想起父亲房中长年弥漫的鸦片味道。
“当初你遇着我,是怎么说的来着?”秦爷忽然敲了敲脑门,似乎想不起来。
云漪沉默地挺直背脊,良久,才木然开口,“只要你带我回中国,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灰色潮湿的记忆像伦敦冬日不散的浓雾团团扑来,令她霍然闭上眼,耳边响起尖利可怕的嘲笑叫骂声,“妓女”、“杀人犯的女儿”、“下地狱的荡妇”……

秦爷叹口气,“我就看重你这点知情知义的性子,如今多少事儿都过来了,若是功亏一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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