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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生计,他拿着吕超的信去求见吴景伯。吴与陈静珊、张志和这些下野军阀热衷文化事业,成都的《新民报》和“协进中学”都是他们办的。吴是“协进”的董事长,他对沙汀表示欢迎,但学校需寒假后才能重聘教师,要他稍候。
转年过了1938年的元旦,省政府要在四川大学搞一次学生军训。车耀先、张秀熟与沙汀谈起此事,想派人进去讲政治课程,拟议中的教师有沙汀、周文。但在临军训前,沙汀突然决定回乡过旧历年。他知道,由于自己与玉颀特殊的婚姻经历,她在安县的寄居生活是不会愉快的,回川第一个春节无论如何两人应当在一起过,便匆匆赶往距安县城五十里的秀水。
住在秀水一座古庙里,妻兄黄章甫所在的秀水小学很容易使他想到汶江小学。一个多月的生活,除了去县城看过郑慕周与大哥,有尽够的时间可以思考。时间消除了许多隔膜,舅父对他的态度已经相当缓和。家乡表面上还是老样子,他最初的感觉只是压抑,但把细一看,居然恢复了辛亥和大革命前曾经有过的两项“热门”。一项是演剧热,主力军永远是乡间的小学教员,演的是抗日内容了。一项是淘金热,主角是那些富有者,配角是褴褛不堪、混身污泥的金案子和沙班、水班的工匠们。开采沙金的理由开始用的是旧措辞:“赈济灾民”,不久便转换成堂而皇之的“开发资源、抗战救国”。在神圣的民族解放战争大旗下,中国这个社会肌体上继续生长的众多的脓疱是那样触目,逼使他沉静下来思索。
我认识一个具有专门技能、曾在上海科技界供职的熟人,他回四川,原是为了在成都找点工作,尽其所长为抗战服务的。但是,在一些亲眷的鼓吹下,他却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和专业,搬到我们那个偏远小县去开发金矿!因为随着战争的发展,金价不断上涨,那时候县属两三处素以出产沙金闻名的地区,在荒废多年之后,又开始兴旺了。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①(这是长篇小说《淘金记》写作的最初动因吗?这是远因。在协进中学,在延安、冀中,都在头脑里酝酿它,具体写作就更晚了。是一个成熟的胎儿。直到我夜宿仁寿的北斗镇,我的人物才有了出场的空间)
他没有立即构思新的小说。在他的思想里,“淘金”是不是应当立即着手写的抗战题材,还没有想好。不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扫除了他不少乐观的想法。大后方的现实深刻影响了他。给他增加了文学创作必需的忧虑和沉思。
旧历年底前夕,协进中学寄来请他教“国文”的“聘书”。报纸上大字登载着重庆遭受日机轰炸的消息。为了区别抗战的前方,当时报上把偏僻的大后方地区戏称为“堪察加”。
“看一看我们这堪察加临难时的情景,也不是无意义的”①。他在秀水雇了两辆包车,黄玉颀领着杨礼,一点点可怜的行李。2月的故乡春雨淅沥,全家抱着新的希望,赶往成都去了。
冷观“堪察加小景”
春节后回成都的当天夜里,他由走马街穿过春熙路南段,想去拜会几个熟人,恰被全市火炬大游行阻在路上。
站在中山先生铜像对面的阶沿,只见火炬队伍前至提督街,尾巴甩在东大街上,歌唱声、口号、火光,使他的脉搏也随之兴奋地跳动。在“米粮同业公会”、“在野军人学会”、“大商社”、“群力社”各种形状的旗帜之后,他发现了“文教会”的朋友们,得了一支竹梢当中嵌有浸透油脂的纸捻的火把,走进游行的行列。
“看了这情形,谁也不相信中国人会甘心沦为法西斯强盗的奴隶的!”行进中的沙汀,看到一条火的长龙,一座火的长城,禁不住想,“在需要我们流血的时候,同志们,也一样吧!”
但是他究竟与“八·一三”在上海或初到四川时不一样了,狂热的温度降下来归于冷静,他在追记完这场游行后说:许多人基于这次运动而发生一种廉价的乐观,是要不得的;因为我总忘不掉三个月以来的沉闷日子,当天夜里某一部分情形(指沿途群众在旁呆看——笔者)以及那漂亮的整齐的乐队。①他把家安在仁厚街一个小四合院的厢房里,同院住着李嘉仲,在一家中学教书。仁厚街位于少城,是个小巷子,离有名的文化区祠堂街很近,逛书店,去车耀先的住所,都很方便。“协进中学”两个班的国文课有固定的钟点,课下要判一百份作文卷,还要帮房东的孩子补习功课,占去的时间很多。他对于教书,和在上海“正风中学”一样,实在只当做谋生的手段,兴趣是没有的,教上了又不会不认真。“协进”有悠久的历史。辛亥年间全省首批办七个中学,它是省一中。“五四”前后这里是学潮发源地,两次遭封闭。阳翰笙便是这个学校的风云人物。现在是1933年后重办,民主人士、地下党员在这里出入活动,学生中去延安的不少,被人暗地里称为成都的“陕北公学”。沙汀一进“协进”,才知道教师中有许多熟人。杨伯凯在做教务长,“辛垦”的另一发起人王义林也在这里,但很难碰到。刘披云因住将军街,离车耀先住处更近,课后常在那里遇上。刘以后在“天府中学”教书时,罗烽介绍吕荧末求职,沙汀找刘,刘曾让出两班的作文卷交吕荧改。学校还有一位老先生李筱亭,是资历很深的革命者,就住在校内,上课下课都到他房里去坐坐、谈谈。其他教师就没有来往了。
四川党组织过去受到严重破坏,去年年底刚刚重建。等到沙汀这次回来,情况大变。车耀先同川康特委书记罗世文接上了关系,这样,沙汀不久也与罗联系上。教书之余,协同周文做文化界的统战工作。周文寒假参加四川大学的学生军训,任队长,由此与当地的文学青年羊角(张宣)、车辐等建立联系。1938年3月6日,经过长久联谊的推动,周文、沙汀等终于发起组织成都“文艺界抗敌工作团”。工作团在学道街济难第一小学召开了筹备会,有五十多人参加,会上通过了《成都文艺青年抗敌工作团发起意见书》,推选马宗融、周文、沙汀、任钧、蔡天心、羊角等十一人为筹备委员。正当大家东奔西跑,为在两周后召开正式成立大会忙碌的时候,国民党市党部突然命令不准这个组织立案。成立会就这样流产了。工作团筹划的意义只余下一点,就是为第二年成立文协成都分会铺平了道路。沙汀又一次感受到抗日救国的“阴暗面”。
文化人聚会的地点,除枕江楼一类比较宽敞的地方外,主要是车耀先在祠堂街开的有名饭馆“努力餐”。与周文谈话,多半不在他高池街的住所,也在这里。沙汀佩服车的精干、乐观,坦诚到极点,任一点东西也藏不住的性格,愿意为《大声》写稿子,参加他组织的宣传、慰问活动。
每在街头宣传,车耀先总是亲自站在凳子上演说,声音洪亮,说得机巧和热情,加上他从行伍生活中吸取来的丰富语汇,毫无顾忌的手势,真有一股巨大的煽动力量。他当团长的时候,一只脚受过伤,他就高呼:“只要是为了抗战,我愿意把那条腿也打断!”他一上街,连黄包车夫也认得他,互相传告:“车案子今天又要搞啥子怪事了!”人们就高兴地涌着跟他走。
一次,车耀先到仁厚街来,与李嘉仲、沙汀谈起他主持大声周刊社发起的抗战军人家属慰问团的事。车耀先一说话便滔滔不绝。沙汀主动要求也去参加。
在一个星期天,他们结队去慰问五福街余湘藩的家属、西御河沿街赵文全的家属等六家。看到他们住在透风的竹笆房子、阴暗的机房里面,只靠浆洗衣服,做苦力,为上了前方的丈夫或牺牲了的男人,艰窘地养活着孩子,却得不到政府的抚恤。慰问团的到来使她们起初快乐得张皇失措,连话也说不出,继而就伤心哭泣起来,听到找来的保长们,眯着惺忪睡眼,说出那些推诿的话,沙汀感到车耀先和自己的心都在可怕地抖动。①
还有一次,他们别出心裁地组织了送军属老母进医院治疗的活动。篾笆做的大幅标帜上横写着:“送抗战军人壮丁的母亲穆老太太进医院”、“他的儿子在前线为我们流血,我们应该怎样救济她?”老人的儿子穆合林,原来是黄包车夫,老太太孤苦零丁,住在民生里的大杂院,穷得没有床铺,就睡在潮湿的泥地上,瘫痪了。大声社社员组成的这支队伍,推着车子将老太太送到平安桥医院就医,一路散发传单,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引来许多人观看。人群中有跟着唏嘘感叹的,也有漠然观之甚至讪笑的。沙汀跟在队伍里走着,他想到那句名言:“一面是严肃地工作,一面是荒淫与无耻”。①这些感想在车耀先那里可以纵意而谈,所以,每星期他都要去“努力餐”。这个饭馆在成都极有名气,不仅是开办于1929年,历史悠久,1933年迁来祠堂街后,由于车耀先的经营,以物美价廉的“大众菜”为号召,连黄包车夫都可以在这里美美地吃上一餐。又以楼堂雅座招待进步文化人,提供党活动的场所,成了人民大众、革命者和特务都经常光顾的地方。
车耀先依靠早年军队、基督教会的复杂关系,和他的胆识气魄,干什么事情都热气腾腾,毫不畏缩。每年青羊宫“花会”期间,他都在南门城墙上打出自编的快板广告,招徕顾客,其词曰:“花会场,二仙庵;正中路,树林边;机器面,味道鲜;革命饭,努力餐。”
沙汀非常欣赏车耀先,与他组织的“大声抗敌宣传社”保持着密切关系。这个社最发达时,社员近千人,成员分布在泸州、绵阳等十几个县。每次在“努力餐”举行的活动他也尽量参加。一去,车就会在馆堂里走来走去,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进来,他就会机警地给沙汀他们递眼色,让他们谈话时留神。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