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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画传-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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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一次生孩子也没有这次透出紧张,而且当丈夫的必须到场。物价飞涨,即便在偏僻的乡场,请一个“稳婆”来接产,也需老老实实付一老斗米。这笔费用对于沙汀家已经算得上是“糜费”。他与本乡雍志禹交往当中,听他详细讲述过接生的知识,包括难产处置的手段,他自信已经有把握。征求玉颀的意见,她红着脸也同意了,只是希望王大娘帮着“掩护”一下。这样,他们早就商量好,这次要省掉一切开销,由他亲自替妻子接生。

  产房里有点闷气。还是原来那间卧室,却显得与平时有些异样。整个山村静悄悄的,夜已很深。王大娘准备好了热水、洗盆、包婴儿的布和小被褥。玉颀开始呻吟。呻吟声使他内愧。一个负责的男人,在这个时刻总会感到内愧:一件两个人做的事现在只由一个人来受苦承当。

  产妇临盆。引着婴孩脱离母体的一刹那,他的恐慌情绪一下子平复了。他觉得他的手稳当多了。看着这个通红发皱的裸体,一个漂亮的男婴,经他的手引导出来的新生命,一种生的庄严感全然控制了他。是的,生是自然的,不可抗拒的,虽然如此艰难,如此曲折,不可捉摸,但新的更加美丽的生命还是要降临人间。

  把小儿子(刚宜)交给王大娘,看玉颀疲倦地睡去,他被这次顺顺当当的引产激得十分兴奋,竟丝毫没有睡意。他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找出《意外》的未完成稿,坐到桌边,只觉得脑子灵醒,文思豁通,便提笔疾书起来。这时候,已是1947年11月13日的凌晨。他一鼓作气写完了《意外》最后一千多字,给它一个戏剧性的结尾。不觉中,天已大亮。推开面前煞尾的稿子,他舒畅地靠到椅背上,仿佛见到门外河边一片散漫的早上的雾气。在初出的太阳的照耀下,远处的一片草地闪闪泛光,像被烧着了似的。他听到市上碗盏的叮劼,茶客的寒暄,睡眼惺忪的少年赶了牛劈里啪拉走过。场镇上空升腾起生的旋律。

  (生命的第一要义是自由,你在半囚禁生活的窒息下,也会有跃动的生命之感?生命的本质之一是创造。在睢水我不能体验到完整的生命,正因为如此,“片面”的体验才更强烈,写作的生命燃烧得更旺。四十年后我与巴金讨论过,他说“活着就是要工作”。可能这是我们这些人坚持的老派观念)

  没有料到,不到一年,他又体验到死。

  他过去住在苦竹庵,早晚总要爬山逛田坝。可是转到1948年,他的胃病日见严重,经常发作,出一次大门都不容易,写作差不多已经停顿。家里的贫困状况,从这年中秋节前玉颀替丈夫复巴金的一封信里清晰可见:芾甘先生:8月12日手示奉到,前次收到那七百万时,曾复一函,想来已收到了。这次的乙千万元,也于本日由渝汇来。二小儿正待筹措入学的用度,这笔钱给我们的助力真是不小。你说,若有急需,万一9月10号前帐算不出,你还可以设法再汇点来。其实最近三四月来,我们几乎无时不在闹穷,只因我们知道目前出版界的困难情形,不好一开口就说钱。最近承你关心,未经要求,便一再设法帮忙,心里的激动真是难以形容!因为今年以来太穷,又时常感觉孤单无助。总之,我十分感谢你的关怀,若果书店不过份为难,当然希望秋节前能再有一笔钱来。币制改革后,三天中物价打了个滚,七百多万才能买一老斗米了!愈来生活愈紧,这日子怎么过?短篇集赠书,请全部寄成都华西大学广益宿舍袁稚林收。匆此敬复,即叩文安!

  黄玉颀拜复

  (1948年)8月26日可是这一年他们注定不能团团圆圆过节。中秋前夕,他的病终于来了一次总爆发。

  他还是一个人住苦竹庵萧家。睡在萧业贵弟弟屋里,借萧母厨房的大方桌写字,与萧业贵夫妇搭伙吃饭。他最喜欢吃萧妻用包谷(玉米)做的“扑水蒸蒸”。类似北方玉米饼子,但不是在锅沿贴成,而是将包谷面均匀撒入滚开的水中,用竹棍调成粥状,然后加盖,适时撤火,就会有焦黄的锅巴,吃起来很香的。

  这天晚饭,他正有滋有味地细嚼扑水蒸蒸,突然觉得胸中一阵搅动,比任何一次胃疼都厉害。他喊一声“心里痛”,跑回房间躺下,便大吐不止,并不知吐的是什么东西。“完啦”,这个念头一闪,天旋地转,人已昏迷不醒。

  萧一家围在他床边。还是萧母有经验,见他吐出的是三坨硬血,连忙让儿媳把血块捡起放在瓦片上,用微火烤脆,研成粉末,灌他吃下。这是民间的土方,认为可以生血止血。当晚萧业贵去睢水报信儿,大家闹了一宿,不管如何,他确实没再吐血了。

  第二天早晨,萧业贵兄弟俩用滑竿把沙汀抬到睢水,找萧文虎的父亲萧懋森按脉。萧老先生是个不挂牌的“业余”郎中,医道精良。吃了他开的药方,病情似得到控制。郑慕周派人来说,要送他去成都动胃溃疡手术,已经让老友陈序宾医师代为安排一切。后来考虑到安全问题,终于未成行。郑又送来二两西洋参,让他就地诊治调养。

  半个月后,玉颀到苦竹庵探他,送来一罐嫩藕猪肺肠。他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端着汤罐用勺子吃了几口,揩揩汗冲妻子笑了笑。他的舌头能觉出这比萧家给他炖的花生稀粥有味,只是身子还很虚脱。这一天他无法忘记。自1941年他有睢水周围的乡镇隐蔽,七年来,这是与玉颀第一次在避难所相聚。她有上海地下活动的经验,生怕随便走动会暴露他的行止。王大娘和她的儿子王大生,在胜利后已经回河清乡重整家园了。岳母的年事渐高,不像以往那样能张罗。玉颀一身挑家务、教务双重的担子,够沉重的了。

  这次,娇弱的妻子相信藕肺止血的功用,扔下奶娃,亲自送来。如果不是病为媒,还很难想象她会来呢。人生就是这样,祸福好坏往往倒错。

  面对死亡,他有过惊慌,他不是那种淡泊到底的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死神是可以随时降临的。

  死是对“第六病室”的解脱,同时也是对写作、书籍、故乡、亲人的永远告别。此时此地,玉颀从他微微涨红的瘦削脸庞上所能“读”到的,便是对生与爱的留恋。最具特色的生命之药,是家乡的一剂“回龙汤”,即童便。他过去听说童尿内含有石灰质,产妇吃它可以打下积淤的血水,修补破裂的血管,没有想到它的止血功用如此广大。好在这付方子不需要任何“破费”,居停主人萧业贵家里便有一个现成的六岁男孩,足可“就近取材”,每天喝它两大碗。第一次喝下这名声赫赫的东西,一股腥咸的气味冲得他差一点呕出来。可是一天天喝下去,也就习惯了。他一直坚持服用了近两个月,居然意外地脱离了险境。

  (在毫无医疗保健的条件下,你面对死亡,表现了生之顽强。老年的你,给人的印象是对生非常小心翼翼,可看不出多少“英勇”气质。我从来也没有英勇过,我对死的理解,便是要争取生。每个人都是按照他对生的理解,在选择自己认为最适合的死的方式,如果他能选择)

  这段时间,玉颀和他不断发信向外界呼救。艾芜回信最快、最多,他拖了一大家口人自顾不暇,但还是寄来了一百元。法币废除,金元券刚使用便同坐飞机一样贬值,艾芜在信中叹息,姑且用来买几个鸡蛋吃吧。

  凤子寄了五十元。王西彦穷得劼劼响,也救济不了朋友,便写了封长长的信来打气,称赞沙汀这几年的创作丰收。可惜“丰收”换不来谷米。蒋牧良令人感动,他俩只在鲁迅丧礼上见过一面,他自己分文皆无,却动员了一位电影戏剧界完全不相识的编导寄赠了一笔钱。

  后来,以群的“新地”汇来一点版税。上海的“文协”总会闻讯后,曾汇款救济。特别是文化生活出版社,在巴金的催促下,把《还乡记》等预支的一大笔版税寄到睢水,这才有了药费、营养费,偿还了一部分债务。四面八方涌来的友情使他对生充满了信念。

  等到稍有好转,能下地走走路了,便遇上“水涨”。就是前面说过的睢水乡公所向县府“具结”,以担保沙汀不在本地。他第二天,在简毅的陪同下,抱病长途跋涉到永兴避祸。这时是1948年11月。

  他认识简毅已有四五年。这是一个趣人。早年入过共青团,但很快退了。红军经过川北后,他被当作“乱党”逮捕,终止了在成都的学业。回到安县县城,整天以拉京戏胡琴自娱。他有一台旧留声机和一些上海百代公司的京剧唱片,就凭着这个,自拉自唱,倒也渐渐有了相当的水平。

  睢水的乡长萧文虎正热心此道,便拉了简毅来睢水安家落户,挂上乡队副的职衔,并在中心小学代课。这个乡队副实在滑稽,他还是一天到晚教人唱戏打锣,并不懂得如何搜刮百姓。与沙汀讲起时势,头脑不糊涂。对本乡袁、萧的寡头政治,粮役上的弊端,时常加以透露。沙汀对睢水社会内幕的了解,一部分得之于他,这是与未来的《红石滩》有关的。

  他跟在简毅身后,脚步已经空虚不稳。他的打扮好怪:头上戴顶用“博子帽”改造成的“毡窝”,加一根山民用的青布帕子绕头,遮住半个眼睛,脖子上一条毛线围巾把下颏挡住,拄一根竹棍。因为睢水场的轿夫张驼子被人召去抬新娘,大病初愈的他只好步行经拱星、河清,往永兴熊仁卿家去。

  苦竹庵到河清五十里。挣扎着走进简毅堂姐家,一头坐下就不能动弹了。所幸简毅在将散的场口碰上熊仁卿,雇到两副滑竿,吃罢午饭,便与简分手,黄昏时到达永兴。

  河清是他老家,二十年代当县教育局长期间去察看过几次。永兴却是第一次来,认识的人只有熊仁卿。熊入过他的家塾,算是同学。多年前,永兴的掌权人物看中了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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