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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年底,郑慕周患脑溢血猝然逝世。建国后,舅父作为民主人士受到礼遇,一直任安县副县长,尽心尽意为桑梓父老服务。接到噩耗,他从成都连夜赶去料理丧事。在绵阳,他乘了一辆吉普车前往安县。车子开到中途,便赶上了从绵阳医院将郑慕周尸体运回故乡的队伍。躺在滑竿上的舅父,面色安详,临终似没有受到什么痛苦。
到安县后,他为他选定墓地,装敛。送葬的时候,他没有参加。他仿佛看见一副阴沉木的棺材渐渐沉入墓穴,泥土拍拍地打落,他想起舅父一生与他的人生轨迹的多处重合:少年的“跑滩”,保荐入省一师,睢水避难充当自己的总保护人。近年来,舅甥之间又多了一层同志式的关系。他觉得失去的是自己的“父亲”。
他没有长久沉浸在哀痛里面。回川后,由于他已经是省文联主席,他的“自由”重新失去了。开会——下乡——写作,成了他的生活三部曲。各种政治运动,全国和省的人代会,全国和省的文联、作协会,还有省里的党政会议,每年平均在各种各样富丽堂皇的宾馆、饭店的礼堂,会议厅和客房里消磨去四五个月以上,然后从飞机客舱和火车软卧上走下来,转乘长途汽车,最后步行到乡村,偏僻的平坝、山沟,住在老乡家里,吃着搅团(有时被房主人偷偷打进一个鸡蛋),摆龙门阵。这成了他的常态。
1955年两次下乡之间,去北京开人代会。1956年2、3月在京开作协二次理事扩大会议。回来到长寿狮子滩电站工地体验生活,写了工业特写《柳永慧》、《瞎炮问题》(后改名《炮工班长冯少青》),并不成功。秋天,重返农村,到绵阳、三台、安县,前后活动了半年。为了反映新农村,他不能固守故乡,而要寻找在风土人情上与故乡相近,而在发展上比较“先进”的根据地。后来,三台县的尊胜社,成都附近新都县新繁的新民社,川东武胜县烈面的西关社就成为他主要的生活基地。他已经不是生活在哪里就写哪里,而是为了写作有意地下去生活。
他这次去安县想有目的地搜集解放初期的材料,他没有忘怀与胡耀邦谈过的写作计划。8月14日,第一次乘宝成铁路去绵阳。刚俊和她的母亲已在这里安家。第二天,刚俊陪他去安昌镇。故乡依旧,他努力寻觅新的印记。
南门河坝是那样清冷,我不到一个脚夫。可是茶馆里有不少人打纸牌,街道看起来多狭小呵!
也有不少新屋,还在继续修建,但都是公家的。房屋都有些破旧,看了叫人感觉难受。
晚上,独自出街逛了一转:相当热闹。十字口围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各行业的人挤在铺堂里学习。南街上有几处正在修建新屋。木料上坐了妇女们乘凉闲谈。……
安中校正在开青代会。一个突出的现象:青年们学习着普通话。走来走去,客客气气地在学发音。①他住在县委,在北门外文庙旁边。这里在他幼时是一块桑园。江山已经大改,安昌镇现镇长为糖工出身,副镇长过去是使女。城里老少皆知的“朱凉粉”告诉他,苦人翻身了,富人只要子女个个参加工作,处境也未见得有多坏。
他到睢水、板栗园、苦竹庵各处去重温旧梦。同时了解赵鸿图带人组织第一届县人民政府,征粮、剿匪、巩固政权,国民党三○二师起义又叛乱的经过,农民怎样由观望到行动,以及当时社会风貌的种种细节。调查的对象从干部、农民、军人、地下党员、教师、商人、家庭妇女,到昔日的告化、袍哥大爷,直到自己的哥哥杨印如。这是他一生所做的规模最大的一次社会调查。他的札记本写满了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你几乎不能相信,这小小的一册竟记载有几十万字。
他注意搜集各式人物“应变”的史实。最初触动他写《红石滩》的,就是这批活材料。
听别人告诉他,河清的恶霸万卓生于解放不久就回去了,仍然做乡长,做征粮队长,仍旧坐了滑竿进城开会,后面跟了一批斗伴。春季学校开学,他也仍然对教员讲话。只是表面上穿着、吃喝全变样了,到了即将开始“减退”,这个人被捕前,更加会装穷,背地藏匿起一切值钱的东西,偷偷享受。
土财主对于解放军来临的想法,完全凭红军北上长征经过此地的老经验。卖谷子,筹现款,预备跑滩,或者藏到哪里。1934年的经验对他们还有影响,总以为跑一趟又没有事了。他们对这一场人类史上数得上的大战争,所知实在可怜。县镇上的商人,“应变”的办法显得乖巧。开初几天,不少商店早早关门。不然就把铺子里的东西逐渐减少。再过一段时间,把铺子关了,在街边摆摊子,卖个香烟什么的。到了最后,就连摊头也收拾了。因为商人最敏感,对新制度放心不下,慢慢把货物藏起来,或者转移到外地去。当人心安定,居委会催他们开业,开头都说:“开啥子业呵,本钱都吃光喽!”
要写一部川北解放的长篇小说,安县第一任新县长赵鸿图和他的同志们是主角。旧人物的“应变”只是一个背景材料。他当时对赵鸿图的为人性格、平叛的过程都做了记录。令人深思的是他始终没能从正面下手写出来。到了不限制一个材料是由正面写、还是由反面写的八十年代,他才找到表现这一切的“自己”的角度——原来还是《淘金记》的角度。(你说《淘金记》的视角,仅仅是一个反面的角度?好象还应复杂一点。这是旧的乡镇世界本身的角度,不是由一个外来的世界看乡镇。至于合作化、公社化以后,旧的乡镇世界瓦解,新的乡镇世界我又不知道。所以我写了新的农民,乡镇却消失了)
他在故乡也观察新生活。大批转业军人成为农村骨干,是很显眼的现象。他曾做过访问,知道他们立下的业绩,也发现许多军人成为女性争夺的对象。有的还利用自己的地位欺辱妇女。他跑到乡公所、社办公室去听登记结婚和要求离婚、退婚的人的申诉。他虽然很少采用婚姻、性爱的主题,却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并写下感想:结婚和离婚都为了那同一原因:生活。从这些案子,我们不难看出,一部分农民的生计仍然是不富裕的。想起一个人竟至为了一份口粮、两件衣服而结婚、离婚,这该多难受呵!①
他敏锐地从光明的农村看到各种阴影。他乘车进入安县,在界牌乡停车喝茶,与老乡刚搭上话,便听到他们对上级硬性规定种植粳稻的不满。在县里他终于搞清楚了原因:那一年稻种运到,快下种了,地委突然指示,一定要拌上什么药才能种!季节过了十几天,赶快来电话,不拌药也可以了,已经耽搁。
还有一个社,秧母田都做好了,上面才把粳稻种分配下去,还说,这么远运来的,一定要种!
到了这一年下来,许多社减了产。一个社干部对沙汀说,主要原因是种双季稻和粳稻,要减产近一半。无论是多种一季或改变品种,都不合川西北高寒地区的实际情况。可是五十几户的小社,你种三十多亩粳稻都不行,一定要完成二百亩,保守的帽子才允许摘去。社干部跑一趟乡上,挨一次批评;受一次批评就回来开一次群众会。最后一次会开了三个晚上,每次都熬到鸡叫,群众吃不消了,说:“好吧,就照你们的意思订计划种好了!”
“通没通呵?”干部还叮住问。
“不通没办法啦!——通了!”
这简直就像一出喜剧小品。可悲的是这种瞎指挥,从干部一边讲,用心却是极好的。当时的社干部要求上级能允许先试验一季,领导说,这是已经试验过的,哪里还用得上再试验呵!又说,这些种籽是打了不少麻烦从天津运来的,领导上未必还会害你们?你们举件事实来看看,政府哪件事情是害你们的?
用政府的威信做抵押,办错事,恐怕就是五十年代中期开始的。等沙汀彻底看清楚,则要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他创作《木鱼山》的时候。这些故乡土地上发生的事实具有尖锐的政治性质,他无法写入小说。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能用作品反映的人民内部矛盾方面。
这一“转移”,给他带来最有深度的几篇作品。
从安县赴三台尊胜,为了访问农户的方便,索性在王达安家的堂屋搭起床板住下。他很快发现这个乡的农业社情况比去年复杂了。他与几个要求退社的社员谈过话,了解社员对生产、借款、普选的各种意见,发现合作社有影响农民传统利益的一面。比如收花生,本地历来的说法叫做“挖一季花生长一身肉”。尊胜社安排妇女扯花生,起初大家十分踊跃,带起孩子上工。后来社里规定吃一颗花生扣一个工分,谁都不愿干了。统购统销后,农民闹粮的纠纷也相当普遍。有的统购会上发生扭打干部的事件。但是在各种矛盾中,乡村干部的任劳任怨是起了很大的缓冲作用的。
沙汀一次在睢水参加干部会,会场设在睢水河对面的小庙。有个姓伍的干部久等不到,大家说为了粮食问题有些人在与他扯皮,他老婆受不住骂,常和他吵闹,今晚也许不会来了。可到了深夜,他终于露面。一进场,有人忍不住逗他:“听说人家喊起你的小名在骂呀?”
“骂就骂好啦!这一带哪个不晓得我叫伍奶娃?”他满脸不在乎的神气。
这个对答的场面深深触动了他。
在尊胜,他了解到合作化高潮抽了许多能力强的乡干部回家办社。邬述成就是其中一个。结果,八元一月在外的工作津贴取消,医疗证也收回,老婆在家天天抱怨。邬所在的社初成立时,把社员吃肉、推磨、治病,甚至剃头都包了,以为是体现合作化的优越性。勤俭办社后,社员闹着借支,开条子,但邬述成不管女人怎么闹,一个钱也没挪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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