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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李逵一声招呼:“道童,随了。”“呜哇——!”李爷爷扛着软招牌,跟随吴加亮出去了。戴宗、时迁在家等候消息。
两个人出了吴四房客栈向左走不多远,前头就是四牌坊巷。进了四牌坊巷,再一望,果然有并排七所住宅。到底是百万富翁,不但房子好,这条巷子也宽敞极了,地下全是由白矾石铺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吴加亮故意私愤嗓子提高了:“道童!随了!”李爷爷也就跟着他尽嗓子抽:“呜哇——!”恨不能一声就把里头的卢俊义喊出来。吴加亮喊了两声之后,门里没得动静。心里有话:今天恐怕是不行了。不要紧,要得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就等他三天。晚上叫时迁再来闹,白天我再来。吴加亮才要出四牌坊巷,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算命先生!算命的哎!”“哦呀!” 吴加亮心里头这一阵子高兴就不要问了。来人绝不会是卢俊义,因为听小二说的,他平生最不相信我们这一行,从来不算命,不看相,大概是卢家的个手下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哪怕是个烧火打杂的,我只要在算命的时候稍微下点工夫,说得他口服心服,说得他汗毛竖竖的,到时候就能传到卢俊义的耳朵里去了。军师脚步一停,转过身来迎着来人走去。
莫忙,可是卢府上的人喊算命?一点不错。是哪个喊的?狗头李固。他要代哪个算命?代卢俊义算命?笑话了,你上文不是交代,小二说卢俊义这个人平生不相信这一行,连他家里的手下人,妈子、丫头、烧火打杂的,他都不许算命看相吗?不错。今天卢俊义怎么要算命的呢?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今天早上,卢俊义到了书房里坐下来,有手下人把稀饭、点心端上来了。卢员外哪里吃得下去,满腹愁肠,勉强吃了一点,手一抬,叫李固把饭菜拿下去。“主人,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再吃一点,不是旁的啊,身体要紧啊,不能烦的连饭都不吃啊,伤人哪。卢俊义摇摇头,心里有话:你再劝也没得用,我吃不下去有什么办法?这个痨瘟的猫子精,在我家不晓得要闹到哪一天哩,闹得全家六神不安。狗头李固在旁边看看,主人这一向心境不好,消瘦得多了。“主人,我看你老人家不能太烦,世上没得爬不过去的山,没得渡不过去的河,你随它去闹去。它闹啊闹的,总有一天闹够了,就熄火了,总不见得永远这么闹下去撒。你老人家这样子烦,把身体烦坏了就糟了。我看你老人家不如到外头转转,老坐在书房里难过哩。这样吧,我去叫胡二胖子把大轿划出来,你老人家坐轿到外头去转转。”“到哪里去?”“大名城里关外,风景多得很啊,随便到哪个地方去看看风景,散散心,分分神哎。” 卢俊义摇摇头。大名府城里关外的这些景致,我都看遍了,看烂了,有什么看头?“不去。”“不去?这样子撒,你老人家就坐轿到街上去转转?”“也不去。” 卢员外心里有话:我无缘无故坐顶大轿在街上转,转来转去有什么意思啊?被旁人晓得了不笑吗?转到晚还是要回来的哎。“主人,小人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了,不晓得当说不当说,说出来又怕你老人家生气,请你老人家耐着性子,让小人我把话说掉了。我说最好请位算命先生家来,代你老人家把个八字排下子,倒要看看是走到哪个字上头了。” 卢俊义不听到这句话倒也罢了,听到这句话:“啊——噗!好大胆的狗头!你不知道卢某从不相信这径行?”“不错,我晓得咧!所以我刚才招呼打在前头,晓得你老人家不相信经行,怕你老人家来气。主人,你要晓得,小人我的意思,请位算命先生回来,并不一定是要代你老人家算命,算命先生能讲会说,可以叫他陪你老人家谈了玩玩。有个人谈谈说说,也可以分分神,打打岔,好得多哩。你看你这一向时啊,人又消瘦,精神又不好,一个人老闷在书房里头,越闷越烦,心事越大。”“哦呀。” 卢俊义一听:哎,他说的话倒也有理啊。我们谈了玩玩,散散心。“如此讲来,你就去请一位算命先生来。倒不在乎此人声名大小,只要先生的腹中好,相貌落堂。”“噢,噢噢。”乖乖,狗头李固鼻子上飞了金了,胸脯子就差挺了翻过来,大拇指头翅上了天。出了书房,走着俏步,到了门房里头,朝下一站。心里有话:主人从来不肯算命,不相信经行,今儿居然听我李固的话,喊算命的了,足见还是我李固有本事。“老爹哎!”“啊。”“来啊,你们马上去请一位算命的先生家来啊!”“做什么?”“算命哎!”“算命啊?哪个算命啊?大概是主母?”“不是的。”“给小主人合婚?”“不是的。”“是你自己算吉凶?”“不是的哎!你不要瞎说,我算什么命啊?我的八字蛮好的,自己有数,老早代自己算过了。”“这么说,到底是哪个要算(口沙?)”“告诉你,是主人。”“我要吐口唾沫代你把脸洗下子哩!”“做什么?”“主人的脾气,我们哪个不晓得,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一行,他会喊算命的呀?他一辈子都不会喊算命的!”“噢,可是的吧,我晓得你就不相信。这就是我李大爷的道理了,主人本不肯算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才算命的!”“啊咦喂,小伙啊,你还了得,你这个面了大了!”“也罢了!哎,也罢了。”“照这一说,就到城惶庙去一趟。”“到城惶庙去做什么?”“到城惶庙去请算命先生哎。城惶庙不是有个有名的王半仙嘛,把他喊得来跟我家主人谈谈。”“啊咦喂,算了吧,还王半仙哩,我早已领教了!”“噢,你大爷给他算过命的?”“不是我自己的事。去年,某人不是已经仰在床上了吗?”“噢。”“有一天,我跑了去看看他。他家女眷可怜,见我去了,就望着我蹦啊跳的,一嗒眼泪,一嗒鼻涕,哭得伤心哪。我这个人心又软,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来想个办法,去找个算命的算下子,看他吉凶到底如何。我把某人的生辰八字一问,就跑到城惶庙去找王半仙。王半仙的生意好哪,围了一圈的人等他算命。承他的情,见我到了,他把旁人先搁下来,先代我算。我就把某人的情形跟生辰八字告诉他。他就把某人的时辰八字排了下子,望着我笑笑,说:“大爷啊,你放心,某人不过是眼前有一点灾难,八字上走到这一步了,没得办法。但是他还有一段好运在后头哩。你叫他家里人放心,不要哭,这是暂时的。我听见这话,给了命金,就又跑到某人家去了。我本想去报个喜信,叫他家奶奶⑴心里头好放心。哪晓得我才走到门口,看见门口烧了一摊纸钱灰,原来某人已经去世了。你看看瞧,人倒死了,他还说某人还有一段好运在后头哩!什么王半仙哎,不要拿人开心了。”“噢,这么说,不喊王半仙?”“不、不喊他!”“不要王半仙,这样子好不好,我们就去把张铁嘴找得来。张铁嘴不错啊,在城里头着实有名哪!”“算了吧!不提这个张铁嘴我还不来火,提到这个张铁嘴,我走髁踝底下冒烟!”“又是什么事?”“什么事啊?我来说给你听。某人上次不是出外几年没有家来吗?”“唔。”“几年不家来,又没得音信,他家女眷就在家里急得日夜地哭,不晓得某人还在不在世上了。我舍不得他家眷,就花了几文去找张铁嘴,代某人卜下子吉凶,看他还能不能家来。”张铁嘴直接就望着我咂嘴摇头,说:大爷啊,某人在外面,人倒是平安无事,不过走了那个运了。我问他:走的那个什么运?他说:“走的桃花运。桃花运嘛我有数哎,一定是被哪个女的迷住了。我问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他说:早哩,起码还要过好几年哩,要等他把桃花运走完了,才能回来哩。我心里话:反正人在外头平安,不过要过几年才能家来,去告诉他家女眷吧。哪晓得我才走到门口,看见他家女眷笑嘻嘻地出来了,原来某人已经回来了,中饭都吃过了。你看看瞧,他说人家在外头走桃花运,要过好几年才能家来哩,可是胡说啊!什么铁嘴啊!要打他的嘴巴子哩!”“不好了,我们城里头最有名的就是这两个人,你大爷一个不相信,你说,我们到哪块去请呢?”“你不要外行,什么王半仙、张铁嘴的,不一定要找他们,哪怕是走大街串小巷跑江湖的,只要他有真才实学,相貌生得自如落堂,我们照样可以把他请家来。并不一定要算命哎,是陪主人谈谈心,消消遣哎。”“大爷啊,这个我们就没得办法了,要你自己看哩。你看合了适,主人自然就合适了;你如果看了不合适,主人一定也不欢喜。你是主人面前的心腹大红人哎!”“我听说昨儿街上来了个外地算命的,还带着个哑巴道童,发起脾气来专啃小孩子的鼻子。你们去找这个人撒。”“我也听说的哎。但是不晓得他们住在哪块,我们怎么找法?”两个人正在谈着,忽然听见巷子里头:“道童!随了!”“呜哇——!”咦喂!咦喂!李固心里有话:这才多巧啊,啊,正要找算命的,外头来了个算命的了。听喉咙,这个道童是个哑巴,说不定算命的就是那个外地来的算命先生。李固跑到门外,望望这个算命的后相:不坏,举步稳重。不晓得他的相貌如何哪?把他喊了站下来望望看。所以就喊了两声:“算命的哎!算命的哎——!”你看狗头李固狂不狂?麻木不麻木?你摆大嘛也不能这么摆法子哎,人家虽是个算命的,你应当要请教一声“先生”,或者请教一声“算命先生”,应当要有点礼貌。李固根本就看不起他。这个畜生现在的眼眶子大了,眼睛长到额角上去了,除了主人、主母跟小主人,哪个都不在他眼下。
吴加亮转过身来,把狗头李固一望:“哦呀!”来人这一副相貌生得着实不丑,是个标品。从他身上的装束来看,大概是卢俊义面前的一个手下人。狗头李固把吴加亮一望: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