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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的视野再开阔一点,我们将会看到,大致就在夫差开挖邗沟前不久,埃及法老启动了开挖苏伊士运河的工程。对于这条穿越六十英里地峡的地下工程来说,埃及人那曾建造过金字塔和方尖碑、底比斯庙宇以及尼罗河堤坝和运河可供水系统的智慧是足够了。但是工程在完成了一半后却停工了,其原因既不是流沙,也不是十二万名正施工中死去的奴隶,而只是因为传教士的—句简单的神谕。但那个法老却因这项半途而废的工程被人们记取,他的名字叫尼科。直到十八世纪的最后一年(公元1799年),一位叫拿破仑的矮个子欧洲人仍为法老那富于创意的勃勃雄心所鼓舞,他曾冒着生命危险,骑马往苏伊士寻找古运河遗迹。当地人后来描述过这队勘荒者在荒漠中的狼狈相:每一个士兵的刺刀上串着一只面包,脖子上挂着一个皮水袋,刚刚走了五里,就丢了两匹马和一个向导。拿破仑当然也没能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但他坚信了穿过土地的狭颈地带同海洋连接的可能性。此后又过了七十年,另一个拿破仑(拿破仑三世)的妻子尤金尼亚用了一个象征性的手势——剪彩——才最终完成了地中海和印度洋的连接,也最终完成了一个关于远航和商业精神的神话。算起来,这条长度不过一百英里的运河,前后竟耗费了差不多二千四百年。
文明的进步,有时是在一次划破历史苍穹的瞬间闪爆中完成的,有时却要以多少个世纪来计量它的蹒跚之履。比之于苏伊士运河,夫差的邗沟真是幸运多了。
公元前470年,也就是吴亡之后的第三年,在灭吴战争中居功至伟的范蠡悄悄地离开了越国。当他出现在北方一处名叫定陶的地方时,已是一副地道的商人打扮。有一种传说认为西施并没有死,她跟随范蠡走了。他们当然是沿着邗沟北上的。一叶轻舟,载着一对虽历经磨难却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男女,橹桨声中,他们共同憧憬着平民生活的种种乐趣,还有关于资本的原始积累以及投资环境和利润之类。
在他们的身后,运河水声喋喋,如诉如歌……
这是一个极富于象征意义的情节,流过了战争的血雨腥风和王侯将相们的权力争逐,运河又回归了它的平民本色——它本来就应该是一条世俗生活的长河。
看吧,江淮运河的清波迤逦而来,两岸是密密森森的绿色,芦苇、蒿草、刺槐和一丛丛的灌木交织在一起,它们试图用生命的本色来补偿巨大的寂寞。而野花一嘟噜一嘟噜的有如云霞一般——便在这恣肆蓬勃的绿色中显出了几分高贵和矜持。旷野上开始有了牛羊和炊烟的影子,耕作的农夫和牛远远地构成一幅力的雕塑。背着陶罐汲水的小女孩向河边走来了,头上戴着一顶小花冠,她那彩色的梦,也该像花冠上的蒲公英一般的飞扬吧。阳光照在新鲜的篱笆墙上,尚未干透的泥巴泛出一种油性的光泽。风傍着柳枝静默着,难道它也有等待的忧郁么?在这古老的静默中,江淮运河来了,它获得了沿途所有的色彩、气息和生活情调,抖擞精神流向北方的黄土地:它把青春和理想写住自己的旗帜上,带着古老的长江文明向同样古老的黄河文明呼唤,期盼着更加富于激情的牵手,更加恢宏壮丽的融合……
一部辉煌的史诗开始了。
第二章
第二章
空间篇
五水、女人和歌谣
如果说江南是一首风华旖旎的诗,那么苏北里下河则是一支风情绰约的歌。
诗和歌同源同宗,分流是后来的事。前者走向精神贵族的雅舍,后者走向乡野村闾的传唱。风华和风情的意思也很接近,那点细微的区别大致也只是雅俗而已。江南和里下河同属水乡,其美学风貌也同属于软性美的范畴。但江南的水清绮妩媚,以姿致胜。而里下河的水更富于朴实坦荡的气势。“疏钟野火寒山寺,记过吴门第几桥。”这是江南的水,它总是灵性摇曳,流动着文人骚客的孤怀心事。再看里下河,“草色独随孤棹远,淮阴春尽水茫茫。”不光气象阔大,也本色多了,一种纯朴的乡气中,似能闻到嫩嫩的青草味。可以这样说,江南是一位娉娉婷婷的少女,她那身段、容貌、气质都是经过着意调教的,举手投足都有一种近乎无助的娇娆。而里下河则是一位泼辣大方的健妇,虽没有脂香粉腻,也说不上楚楚可怜,却也不失风情的眉眼。
方言是地域文化最醒目的标签,如果我们再比较一下苏州话和扬州话,也是可以体味出一点意思来的。苏州话的甜、糯、软、嗲,可称是吴语的极致,那是一种更适合于年轻女人在绣房里拉家常而不大适合男人们说剑谈兵的语言。所以有人说,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人说话,大抵苏州的女人们吵架相骂也有如锦瑟银筝一般好听的。扬州话就不同。扬州话也嗲,但那是一种有硬度亦有亮色的流丽,一种活泼泼的婉转,一种既适合于调情也能表现金刚怒目的雅俗共赏。我这里好有一比,如果把普通话比作英语,那么苏州话就是法语,而扬州话则有点类似于俄语。法语是一种可以显示身份的语言,它最宜出现在晚礼服、鸡尾酒和华尔兹之中。而俄语的音色中有一种很华彩的成分,听起来有一种音乐美。但如果认为苏州话更典雅,那也不见得,反倒是扬州话更富于书卷气,那几乎是从《红楼梦》和《镜花缘》等古典小说中随手可以找到的语言。不像苏州话,说的时候流转轻盈,似乎舌头也懒得动,但要写上书面就很费斟酌。至于情调,吴歌中那种欲说还休的缠绵,终也不及里下河歌谣中火辣辣的情感宣泄。
里下河的歌谣,现在流传最广的,一首是《拔根芦柴花》,一首是《杨柳青》,单看这题目,就可以知道里下河风情的主体色调:水、生命和女人。在运河与湖荡的背景上,绿杨和芦苇轻烟一般缭绕,水乡就显出了它那不胜娇娜的柔软,还有一种朦胧的湿润。女人们就生活在这种柔软与湿润之中。她们从小受用的是芦根、鲜藕、菱角和荸荠——这是真正的“水果”。她们也因此而充满了野性的生机。即使是蓬门柴扉下走出来的村姑,也都出落得水葱儿似的饱满。古运河里的过客熙来攘往,这里曾走过皇帝佬儿的龙舟,也走过数不清的名流显贵。冠盖如云,她们看得多了,因此见了什么人也不惊不乍的。提一篮水产或时鲜到集市上叫卖时,她们会锱铢必较地讨价还价,有时甚至能吐出几句很尖刻的话,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的。她们对生活的理解是实实在在的,并没有多少风花雪月的浪漫色彩,像扬州郊外的饶五姑娘邂逅大画家郑板桥并以身相许那样的情节,她们并不奢望。里下河的沤水田,很多地方只长一熟稻子。每年秋收过后,她们就跟着家人,驾一条小船到外乡去讨生活,到了第二年开春时再回来。走不尽的天涯路,望不尽的春秋潮,唱起道情归去也,又见门前旧板桥。对于这些女人们来说,水是她们永远的生命之舟。她们在水上漂泊,觅偶,成家。生了孩子就用一根绳子拴在舵把上,让他在船板上小猫小狗似的爬。等到稍稍懂事了,就教他们摇橹把舵。那方法就有如马戏团里驯兽一般,大人在舵把前一边放一块烧饼,一边放一只麻团,叫往这边扳艄时,就吆喝一声“烧饼舵”,叫往那边扳艄时,就吆喝一声“麻团舵”。水乡的儿女,从小没有左右的概念,他们是在“烧饼舵”、“麻团舵”的吆喝中成长的。长大了,什么样的风浪都可以闯得。
里下河的女人中,还有一种被称为船娘的,她们从属于有闲者的雅趣和都市生活的金粉气。扬州瘦西湖的船娘天下闻名,她们当然都是些俊俏娘们,一个个身着青布衣裤,系着绣花围裙,头发用香油梳得溜光水滑的,发髻上插着应时的鲜花。所谓的“粗头乱服之美”,是相对于丰容盛的青楼女子而言的,其实她们浑身上下也收拾得格铮铮的。一支长竹篙指指点点,样子很写意。手腕上的银镯子在竹篙上磕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若须得使劲时,竹篙一弯,身体的曲线和竹篙的线条配合得异常匀称,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韵律和美感。轻舟拂绿柳、穿青萍,几个弯儿一转,水面便开阔了,对岸的楼台亭阁很招摇地绰约在视线里。船娘那撑船的动作又变得指指点点地很写意,一边便讲些沿途的风物掌故,对这些她们是如数家珍的,故事虽算不得新鲜,但经她们用扬州话不疾不徐地讲出来,便多了一层世俗趣味。乘船的人原也不是要听掌故,而是为了欣赏她那调头中抑扬顿挫的水色,好听得几乎可以入曲的。扬州没有杭州的皇家气派,也没有苏州的自足安闲,它那歌吹入云的风华多少有点暴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