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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传-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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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柔弱。你可以一时忽视它,却终究总还是离不开它。当北方在为王冠的归属而厮杀得昏天黑地时,江南却在默默地兴修水利,垦殖耕耘,并悄悄地完成了由木、石和青铜具向铁制具的转变。这样,当北方的厮杀有了点头绪时,在废垒残垣中蓦然回首,江南却正是莺歌燕舞的好风景。

历代的帝王大都定鼎于北方,目光又往往关注着更北方的大漠边关。在他们中间,杨广是比较早地开始关注江南的——岂止是关注,简直是一往情深。这当然与他在江南的经历有关。开皇八年(公元588年),晋王杨广率五十万大军浩荡南征,一举平定南陈。这场战争结束了自“永嘉之乱”以来将近三百年的分裂割据局面,实现了秦汉之后的又一次大一统。而对于杨广本人来说,江南给予他的,不光是六朝金粉的艳丽和结绮临春的奢华,更重要的是一笔丰厚的政治资本,一个刚刚十九岁的少年,就统兵出征,立功于千里之外,雄姿英发,所向披靡,这是何等令人瞩目的风光!当然,哗众和出彩还不是全部,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平陈之役还给了他一次和军界重臣们沟通和牵手的机会,这一点亦不可小视。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广政治生涯的第一步,是在江南这块舞台上迈出的。随后,他便被封为扬州总管,在江都一住就是十年。

这中间有一桩事有必要说一下。开皇十年(公元590年),江南发生了士族土豪的叛乱,其时杨广恰好奉命出镇扬州,他实际上主持了平叛的政治攻势、先后招降了十五座城邑的叛乱分子,有力地策应了杨素的军事行动。但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却没有说及此事,且将杨广去扬州写在杨素平定泉州之后,给人的印象似乎是杨广事后才受命赴任的。史家的笔头真是了得,一次悄悄的技术性处理,就把杨广在平叛中的作用抹煞得了无痕迹。这是司马光因厌恶杨广其人而做的一点手脚,对于一个严肃的历史学家,这是很不应该的。

在江都的十年,杨广正值二十岁到三十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性格形成中最具关键意义的十年。他后来对江都那么痴迷,既体现了一个政治家的深谋远虑,也体现了一个普通人感情上的偏爱。江南是女性的江南,这里的美似乎不是庄严神圣或国色天姿的那种,却绝对是温馨可人带着股肌肤之亲的。所有的艳色和风情都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滋润着你,有时也能让你为之惊栗甚至掉泪的。即使是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也是带着诗意的灯红酒绿和可供吟哦的纸醉金迷。因此,这里的一切——山水、风俗、衣冠、人物,以至清风明月、流水落花——都和杨广自身的性格有一种灵性的契合。杨广的性格中其实有着太多的女性成分,例如那种天然的艺术气质,那种情绪化但又极富于浪漫色彩的想象力,还有那种小肚鸡肠般的敏感和狭隘。这种性格的形成,可能与他母亲独孤氏在家庭中过于霸悍专权有关。女人往往容易平庸或害怕平庸,容易诱惑或被诱惑,这种性格膨胀到了极致便伴随着媚俗形式或自毁形式,这或许可以解释杨广后来为什么会那样恣意妄为地胡闹。

一个北方血统的青年皇子在江南的风花雪月中成长起来。成长是生命的又一次孕育,江南的风花雪月托举着他的灵魂,也摇曳着他的梦想,北方的粗犷与南方的柔媚在他的血脉里碰撞、融合,最终流出一个成熟的性格。从此以后,南方也成了他血缘的一部分,他不会再用一个北方人的目光来打量南方了。是的,一个泱泱大国既需要北方的气概,也需要南方的心灵。就有如男人和女人,是互为一半的关系,男女相得,才能达到最高境界的和谐。如果说北方是独立苍茫的长啸,南方则是分花拂柳的浅唱。一个没有北方的中国是没有思想也没有脊梁的中国,且看那个刚刚曲终人散的南朝,虽然文采风流,如满天云霞一般灿烂,可一旦强敌迫境,城堞下却找不出几颗血性刚烈的好头颅。同样,一个没有南方的中国是没有灵性也没有情调的中国,不管是清风明月还是草绿花红,也不管是笙歌鬓影还是莺飞鱼跃,南方都带着风情的眉眼,可以入曲也可以吟诵的。一个日益富庶和觉醒的南方,正以它精美而富于灵性的生活方式进入北方的视野,并终将影响他们的生命精神,就像中原的生活方式曾影响了更北方的鲜卑人和突厥人那样。但历代的帝王们都习惯于眼光向北,即使像汉武帝那样的一代雄主,他的不世功业也主要是在对北方的征伐中建立的。在这一点上,杨广有理由藐视他们。

谈论杨广的“江南情结”当然绕不开一个最为敏感的话题——女人,后人对这方面有着太多的关注,几乎把杨广渲染成了一个只知道在脂粉堆中厮混的花花公子,一个淫荡无度的两脚兽。不错,杨广对女人的兴趣确实比较过分,特别是对江南的女人。后来他一趟又一趟地往江都跑,对南国佳丽的钟情应是重要的心理动机。但我总觉得,这中间似乎还与一个女人有关,正是这个女人的影子诱惑着杨广,给他的“江南情结”笼罩着一层暧昧的色彩,这诱惑是牵惹心魂拂拭不去的,也是天长地久无绝期的。这个女人叫张丽华。

张丽华是陈叔宝的宠妃,据说陈叔宝在处理政务时也要把她搂在怀里的。“千门万户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可见这女人确是个天上人间的尤物。这些杨广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所谓心向往之也是情理之中的。但是这中间发生了一个错位,即建康城破时,隋将高颎竟自作主张把张丽华给杀了,杨广不但没有能得到这个大美人,而且连模样儿也没有能看到。于是问题就来了,以杨广那样的性格,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若得不到,心理上总不能平衡,从此以后,倾城倾国的张丽华便只能活在他的想象之中了。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美好的;不但没有得到,而且连看也没有看到的东西更能勾起无限的想象,这是一种不着边际的美,有如梦中情人,又好似雾里看花。美所具有的那些特质——例如神秘、朦胧、挑逗力、新鲜感等等——都在想象中搔首弄姿,流光溢彩。归根结底,女人的美是要在男人的想象中实现以至增值的,因此,女人作秀的一个重要技法就是把自己遮掩起来,不给你太多。犹抱琵琶半遮面,花明月黯笼轻雾,小廊回合曲阑斜,千呼万唤始出来,这些都是遮掩,反正不让你一览无遗,留给你一点想入非非的余韵。但张丽华的这一手又似乎玩得太绝了,干脆赏你个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样一来,在杨广的意识里,只具有抽象美的张丽华便注定成了绝色,也就是说,他后来生命中所有的女人与这位梦中情人相比,都是法企及的,甚至她们的总和也不能超越的,因为现实永远不可能超越想象。那位让陈叔宝痴迷得丢了江山的可人儿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她像西施那样常常皱着眉头吗?像赵飞燕那样纤巧且能作掌上舞吗?像王昭君那样明艳照人却又一帘幽怨吗?或者简单地说,她是玉树临风还是梨花带雨?是淡秀天然还是风情万种?可望而不可即是一种境界,那已经够撩人的了;而不可望亦不可即又是一种境界,那几乎是钟灵毓秀,集大成的美。这就是死鬼张丽华的魅力,也是她在一个好色男人心理上制造的审美效应。

其实,如果杨广得到了张丽华,恐怕热乎一阵子也就罢了。时间长了,一切的美都会变得熟视无睹的。例如那位宣华夫人,当初她还在杨坚名下时,杨广不也是想得快发疯了吗?以至在老皇帝弥留之际的病榻前就对她动手动脚,为此差点惹出一场塌天大祸。老皇帝晏驾后,他又不惜背负“乱伦”的骂名,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把后母弄上了床。但以后怎样了呢?史书上没有说。但从宣华夫人一年以后就香消玉殒这一点来看,她不一定活得很开心。这或许可以说明杨广后来对她的态度。尽管杨广曾作《神伤赋》以悼之,但那恐怕也是做给人看的。男女之间的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就如人们常说的那句话,鞋子松紧,只有脚趾头知道,别人说得再多也是扯淡。

死鬼张丽华的影子,就这样索命似的纠缠着杨广。在他的深层意识中,张丽华实际上就是南国佳丽的一种意象,他后来在江都选了那么多江南美女,日日红楼,夜夜笙歌,恐怕也可以视为一种心理补偿吧。

这些当然是以后的事。在当扬州总管的十年间,杨广是把声色之好收敛得很艺术的。他常常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下的婢女也都是乱头粗服的那一类,再加上手面很大地给长安来的官员们塞红包,因此,反馈到京城的都是对他的赞美,很让他的父皇和母后称意的。这样,当他离开江都奉调入京不久,杨坚就把杨勇废为庶人,改立杨广为皇太子。杨广离梦寐以求的皇位只有半步之遥了。之后,他又在处心积虑中等待了四年,终于在一场宫廷政变中登上了皇位。

杨广是从江南永恒的蓝天和充满活力的生命情调中走进京城的,他的关中土语中已融进了些许吴侬音调,他自然不会忘记江南的。作为一个帝王,他不仅知道江南的美丽,更知道江南的富庶——他们比北方拥有更多的阳光和水,因此,当北方的乡村眼巴巴地盼望着收获的秋天时,南方却早就开始在蚕茧的草龙上收获,在手摇的缫车上收获,在村妇的土制织机上收获。当然,他还知道江南的不安定。自南陈覆亡后,失去权势的江南豪族不甘心政治上的落寞,一有机会就生事作乱。有鉴于此,杨坚曾下令:“吴越之人,往承弊俗,所在之处,私造大船……其江南诸州,人间有船长三丈以上,悉括入官。”又诏令收天下兵器,有私造者坐之。这样的举措当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并非根本之计。在杨广看来,重要的是南方和北方的融合,并在融合中互相平衡,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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