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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传-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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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水啊!

在风调雨顺的年头,这里土地中繁衍生命的雌性因子也相当活跃,半高秆的棉花、狗尾(谷子)、芝麻、豆类;爬藤类的红薯和花生,都在这里找到了适合于自己生长的土壤。农民在世世代代的耕作中早就掌握了它们的习性,例如哪些作物须得轮作,哪些可以间作,哪些则越是重田越好。在这中间,高粱和玉米这样的高秆作物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主角。它们都是旱地作物中的伟丈夫,高傲、挺拔、英气逼人。它们那大刀一样的叶片顾盼生风,似乎从来没有忧郁的时候。若仔细看去,那上面的叶脉经络就如同大地上的江河一般,自成一套生命的灌溉体系。再看看它们那如爪如须的根,紧紧地攥着泥土,几乎就是一尊力量的造型。特别是在成大片地种植时,风过处浩浩荡荡,极富于气势。这就是北方的青纱帐。古往今来,这神秘的所在从来就是产生传奇的温床。“山东的响马东北的贼,河南专出溜光锤。”有多少山东响马最初是从青纱帐里走出去的呢?恐怕不会少。当然,在更多的时候,这里通常是乡村男女们偷情寻欢的绝好去处,就像电影《红高粱》中所展示的那样,那种张扬着生命光色的野性的艳情,在红高粱澎湃如潮的背景下被演绎得轰轰烈烈。我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这一背景和标题性象征,那种抗战加爱情的故事还有多大意思。成熟的高粱有一种喧哗欲和燃烧感,它具有的煽情效应最能让人心旌摇荡的,即使是收割,也倒得很齐整,根是根,梢是梢,在旷野上坦陈一片壮烈。等到几个好日头晒过之后,刚收割时那种苦涩微甜的气息越来越淡了,这时候,运秸秆的小驴车就来了。

在北方的收获季节,你常常会看到一大垛秸秆在村路上缓缓移动,那上面躺着个赶车的汉子,信腔野调地哼着梆子戏,很投入也很自足。拉车的毛驴就隐身在草垛里,那么不起眼的身躯,真令人难以置信它竟有那么大的能量。秋阳懒懒地照着,四处弥漫着一股亲切的让人心头隐隐灼热的气氛:这一幕乡村小景几乎集中了北方大平原上最富于典型意义的因素:温驯而负重的毛驴,火辣辣的梆子戏,垛成小山一样的庄稼秸秆,当然还有驴车驶过的那布满了巴根草和驴粪蛋的大道。历史上的好多哲人都从这大道上走过,包括墨子和孔子(他们的老家都离这里不远)。但当时他们坐的是牛车,鲁迅因此断定年迈的孔老夫子坐在牛车上颠颠簸簸,肯定有胃病。驴车取代牛车是一种进步,它体现了一种以最小的付出实现最大效益的思想。毛驴实在是很可爱的,它的任劳任怨是北方的自然环境造就的。《全唐诗话》中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那是有闲者的奢侈。北方的农民养驴子,当然不是为了骑着去寻觅诗意。八仙中的张果老喜欢倒骑毛驴。为什么要倒骑呢?因为毛驴性情温驯,走而不颠。要不,你让他倒骑马试试看。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叫它毛驴,想来想去,这“毛”大概是“小”的意思(就像人们管小孩叫毛孩子一样),是指驴子的体格,但人们有时还要在前面再加上一个“小”,谓之“小毛驴”。小毛驴的忍辱负重几乎是无可替代的,虽然牛也具有这种品格,但牛的食量太大,小户人家养不起,也用不着。小户人家养头毛驴足矣。有了它,耕田耘地,运柴运粪,以至走街串村全有了。而且它又是带有风情意义的,“细雨骑驴入剑门”,骑驴的是才华横溢的大诗人,那是他怀才不遇中的浪漫消受。刘备三顾茅庐时,碰上诸葛亮的岳父,口中念着梁父吟的诗:“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骑驴的是乡村中有点知识的老者。小户人家呢?新媳妇回娘家,挽一只花布包袱,花枝招展地坐在驴背上,田螺髻梳得油光水滑的,绲着宽边的衣袖下露出锃亮的银镯子,千层底的绣花鞋在驴腹的一侧并拢得很得体,自是北方农村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驴子的后代当然还是驴子,但也不全是,例如它和马野合,生出来的后代叫骡子。骡子的体格比它那僭越种族偷情的父母都要雄壮,那实在算得上是凛凛一躯,器宇不凡,连脚步声也是地动山响,底气很足的。块头大,力气也大,一头骡子通常能顶两头黄牛使。而且它又耐得粗料,耐得劳累,抗病力及适应性强,寿命亦长于驴和马。这些都得之于杂交优势。骡子又分驴骡和马骡,分类是以母系为根据的,前者为母驴与公马交配所生,体形略小;后者为母马与公驴所生,体形较驴骡大。可见在繁殖后代时,母系基因更具有决定意义。遗憾的只是,这么优秀的骡子一般却不能生殖后代,即使成功了,原先的优势也丧失殆尽。这是生命繁衍史上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某些特别优秀的生命个体,其后代往往并不见佳。例如那些叱咤风云的伟人,好多人的后代都平庸得很。就像天才不能世袭一样,伟人也是不能世袭的。对于这种现象,我老家的乡民们有一句说法,叫“都被他一个人凶去了”。这里的“凶”是个褒义词,有胆识过人甚至雄才大略的意思。这实在是一个值得遗传学家或者还有社会学家们研究的问题。

在北方天空那辽阔的苍穹下,驴车缓慢、从容、习以为常地走着,它有时和大运河并驾齐驱,有时逆向而行。在它的前头,是大运河永不疲倦的浪花。





十二两位老人的目光





大运河流到济宁,行程正好过半。现在,它要稍稍休整一下了。这休整是瞻前顾后的意思,也是养精蓄锐的意思。再往北,就进入鲁中丘陵地区的南旺水脊了。南旺是大运河全程中海拔最高的地段,说是最高,其实也高不到哪儿去,顶多不过四五十米,但对于一条河来说,要逾越这样的高度却是相当艰难的。从济宁到南旺,河道一步步往高处去,每升高一步,都几乎是背负着整个齐鲁大地一般沉重;从南旺到临清,河道又顺势下行,仿佛脱缰的奔马,一发而不可收。这就是南旺水脊。元代采用“闸化运道”的方法控制水位,从济宁到临清一百多公里的航道上,竟设闸三十余处,背负青天朝下看,那一道道闸坝就好像琴弦上布局和谐的品位一般精确有效。三十多道品位共同创造了运河的音色——那种张弛得很有韵律的激情和不尚浮华的叙事风格。琴弦的鸣奏声中,大运河翻过南旺水脊,进入了另一条大河的领地——海河流域。面对着这张以昊天广地为琴台的大制作,我们不由得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人类的智慧虽不能违悖规律,但确是可以化僵死为神奇的。

有两位老人的目光在济宁附近注视着大运河,他们都曾深刻地影响过大运河的生命。当然,那是两种不同的目光,一种有如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无所不在却又无可抓挠,你只能感受它却不能占有它,因为它是氤氲在古老大地上的精神之光;一种却是实实在在的智慧的赠与,也是温情脉脉的关顾,它是举目可见伸手可及的,犹如祖父在村头的老树下目送你远行,破旧的衣衫扑满了秋风。从济宁向东不远,就是孔子的家乡曲阜。要认识中国的封建社会,看看孔府也就差不多了,它的价值不在于建筑本身的艺术风范,而在于它那超稳定状态的内在结构,所谓权力和地位就体现在那一木一石的布局之中。在那里,每一道门基的形制和门环上的饰纹都很有讲究,甚至连文字也有别出心裁的写法,例如孔府正门的那副对联中,“安富尊荣”的“富”字上面就少了一点,那叫“富贵无顶”。确实,一个家族能保持差不多二千年的安富尊荣,这不光在中国,恐怕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孔子的学说,说到底是维护既得利益的学说,因此也是“稳定压倒一切”的学说——至少在历代统治者那里是被这样诠释的。他主张一切都要缘理而行、循序渐进。因此,他注视大运河的目光也很符合他的标准神态——“威而不猛,恭而安”,是那种看似无可无不可,其实城府很深的样子。大运河就在这目光中流过,它知道自己不管流得多远,都不可能流出圣人的目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大运河生命中这些带有终极性的问题,都与中国的稳定和统一维系在一起,它是为王前驱的角色,也是荣辱与共的宿命。圣人一般是不大多讲话的,但只有这一句也就够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平白得不能再平白的话,却说尽了天地人寰最本质的道理,可见平白的深刻才是最大的深刻,这是圣人对大运河的勉励吗?那么就“不舍昼夜”地向前赶路吧,且抛却一路上的浮躁和幽怨,大运河谦恭如仪地从圣人的目光下流过,仿佛接受洗礼一般。

另一位老人的名气就没有这么大了,但他对大运河的影响也许更直接。可以这样说,没有他,大运河就不会是现在这般格局。正是他七百年前一次智慧的闪光,在大地上定格为鬼斧神工的南旺分水工程,大运河才跨越鲁中丘陵,进入了燕赵大地。即使在现在看来,这位汶上老农的构思也仍然称得上是石破天惊的大手笔。名曰分水工程,水从何来?当年的工部尚书宋礼和济宁同知潘叔正为此差点丢了脑袋,因为河已开成,如果找不到水源,皇上定然要雷霆震怒的。宋礼布衣微服,夜访白英于彩山之阳。这一访不仅保住了两颗品级不低的脑袋,更重要的是给古老的运河注入了新的活力。不用说,这活力来自于水。水是汶河之水,将汶河拦腰切断,在南旺注入运河。这就是说,本来东流入海的汶水,现在也成了大运河生命的一部分。又在汶运交汇的丁字口建分水石,靠石破的偏差度调控水量,以三分向南达于淮泗,七分向北达于漳卫。1958年,毛泽东巡视山东,在与山东省负责人的谈话中曾提及这项工程。他当然是信手拈来随便说说的:





汶河分流南北,北会黄河,南入江苏,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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