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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了,季节的脚步从北方蹒跚而来,追逐着南下的车骑。秋天的萧索,是在大漠和草原上最先显示出来的。点缀在荒烟蔓草间的蒙古包,以其朴素的穹隆状造型,向天空奉献着一个民族的膜拜。长调牧歌舒展而辽远,那是骑手们在晚风中忧郁的吟唱。南飞的大雁大模大样地掠过銮驾的旄头,一点也不惊慌,它们显然把这浩荡的人流看成也和自己一样,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寒冷而作季节性的迁徙。銮驾且走且停,那种翠华摇摇的威仪后来有一位诗人曾描绘过:
日色苍凉映赭袍,
时巡毋乃圣躬劳。
天连阁道晨留辇,
星散周庐夜属橐。
白马锦鞯来窈窕,
紫驼银瓮出葡萄。
从官车马多如雨,
只有扬雄赋最高。
诗中写尽了途中的艰难以及那种扈从如云的声势,颔联两句尤为出彩:清早行进在高接云天的阁道上,车轮牵挽着熹微的晨光;夜晚驻跸时穹庐高支,有如星罗棋布。这首诗的作者叫虞集。我们还记得,南宋绍兴年间金主完颜亮南侵时,有一位在前线劳军的中书舍人临危受命,在采石大败金兵,这位叫虞允文的书生也因此一夜扬名,成为南宋小朝廷中难得的一位文武兼备的干才。但说来惭愧,虞集恰恰是虞允文的后人,他现在却站在异族的阵营里,用自己的才华为人家充当帮闲。事情还不仅仅于此,上文说到的最出彩的那两句诗中,“天”原作“山”,“星”原作“野”,虞集是采纳了另一位大才子的意见而修改的,这一改,果然境界不凡。帮他改诗的那位也是南方人,他叫赵孟睿钦运蔚幕适页稍薄A轿荒纤我琶褚晃皇嵌ΧΥ竺拿褡逵⑿鄣暮笠幔晃皇钦约一首宓慕鹬τ褚读衷诿晒湃说撵竿废滦闯隽苏獾群檬娼腥瞬恢凳裁床藕谩5坝值盟祷乩矗搅擞菁凑馐资保瓮醭睦吩缫殉景B涠ǎ〈氖谴笠煌车脑酃怀熳右怀迹且彩巧聿挥杉骸�
皇上一路上乘坐的是象辇,那是由经过专门训练的大象搭成的一种“象轿”,一般是在四头大象的背上架上大木轿子,轿子上插有旌旗,里面衬上金丝座垫,外面包着狮子皮。每头大象配一名驭手,很温驯也很平稳的。大象来自多雨且燠热的南方,是元军征服大理的战利品。它那巨大的身躯和温驯的性情恰好形成强烈的反差。忽必烈不由得想到,这庞然大物大抵就像南方的性格,你可以说它柔弱,但那是一种有着巨大内在力量的柔弱,犹如南方的水,柔弱得可以沉溺一切的,摧枯拉朽地占有它也许并不困难,但这种占有离真正的征服其实还很远。在马背上征战了大半生的忽必烈坐在象辇上,起初总有点不适应,安稳是安稳了,却很难体验那种长啸如风的豪气和奔驰腾跃的快感,这一直是他很遗憾的。銮驾到达大都已经是九月底了,留守的官员举行了盛大的郊迎仪式,同时报告了一则很让他振奋的消息,南朝丞相文天祥在五坡岭被俘后押解北上,现已到了保州,大约两三天之内就可以抵达大都了。
銮驾进入健德门时,皇上改为骑马,因为城内的胡同容不下四头并行的大象。马背上的感觉与在象辇上到底不同,虽然只是挽缰缓行,但马蹄在大地上的每一次磕击都会传递给你,恰好应和了你身体内在的某种韵律,这种韵律是蒙古人在娘胎里就形成的,是他们最重要的生命感觉。骑在马背上的蒙古人有一种紧张感,这种紧张不是通常所说的情绪上的激烈或紧迫,而是身体当然还有思想在舒展中形成的张力,它是自由自在倜傥不羁的,又是力能拔山血气方刚的,它会让你想到大地的坚实和辽远,还有那史诗一般的冲锋。胡同里布了一层薄薄的黄沙,又洒了清水,南方的水渗进北方的黄沙中,铺就了迎接圣驾的御道。从健德门到厚载门,虽则是千骑万乘人马杂沓,御道上却纤尘不起。而皇上一路上想到的则是:文天祥来了,南方的战事也了结了,甚好!下一个该轮到日本了。
日本是与水联系在一起的,那个孤悬海外的小小岛国之所以不肯臣服,所倚仗者,四面皆水也。五年前,元军第一次远征日本,由于遭到暴风雨的袭击,元军和高丽联合舰队的八百余艘大小船只全部葬身波涛。这是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军队的第一次全军覆没,而失败的原因又并不在于将士们的刀马功夫,这实在是让人很沮丧也很无奈的。在亚欧大陆所向披靡的蒙古铁骑,只得止步于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回到大都后,忽必烈发出的第一道诏书就是:敕令江南各行省督造战船,准备第二次跨海东征。
一个马背上的民族,现在要跨下他们心爱的蒙古马,小心翼翼地登上舟船了。
但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却有如沉雷一般在遥远的天边轰响:蒙古人啊,什么时候离开马背,你就完了!
这是成吉思汗札撒的第一句话。
15马背上的民族
跨下蒙古马,就是跨下神奇而旷远的蒙古高原。在亚欧大陆东部,东至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南达阴山,北至贝加尔湖的广阔地域内,亿万年的地壳运动造就了一片荒漠和草原。干旱的大陆季风,漫天的沙尘暴,秋天赞美诗似的阳光,冬季的冰封雪锁,还有游牧民族那激情澎湃的马蹄,又共同雕塑了它那苍槁坚毅的容颜,它就是蒙古高原。这里没有陡峻的高山,因为高山会挡住游牧民族瞭望远方的视线;这里只有一片坦荡,除了天,就是地,天造地设的坦荡,正好放缰驰马。中国历史上那些以强悍骁勇著称的少数民族匈奴人、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又都是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代。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进入这个地区,走上历史舞台;又一个跟着一个地从这个地区消失,退出历史舞台。他们中的杰出人物,例如匈奴的冒顿,突厥的土门、室点密兄弟,回纥的怀仁可汗等等,都是挥手作风云的一代雄主。如同日尔曼蛮族锲而不舍地侵略罗马帝国一样,南方的富庶繁华对那些寒冷荒凉地带的游牧民族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北风者,来自北方荒原的骑兵军团也。然而也正是他们以喋血的刀剑作为仪仗,促成了南方与北方的交流与融合。他们在一次又一次挥戈南征的同时,也把强悍的血液注入了汉民族的肌体,“只有野蛮人才能使一个在垂死的文明中挣扎的世界年轻起来。”这是恩格斯的名言。他说得不错,自汉唐以来,那些以军功而名垂青史的将领卫青、霍去病、李广、岳飞,甚至包括传说中的杨家将无一不是在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殊死搏杀中脱颖而出的。我们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游牧民族那张扬着原始生命力的撞击,汉民族将会怎样的萎顿,难道只让张角、黄巢、李自成一干人去体现阳刚之气吗?就战场态势而言,游牧民族呼啸的马蹄往往胜过汉人臃肿的步兵方阵,但就在他们为进入锦绣般的南方而弹冠相庆时,他们也陷入了一种强势文化的包围之中。他们最终在历史舞台上消失,有的是因为面对着一个大一统的中央王朝,在败退中遁向更北的荒漠,但在更多的时候却是由于被汉文化所同化,渐渐变得精致且儒雅起来,失去了原先那种气吞万里的骁勇。具有游牧民族血统的金哀宗最后说过一句话,他认为蒙古人之所以能在战场上把金朝打得一点脾气也没有,是由于他们“恃北方之马力”。他说得大致不错。只可惜到了这位倒霉皇帝讲这句话时,女真人已经由长白山南下一百年了,原先那在马背上练就的铮铮铁骨已经在南方的香风中软化,那曾经被他们倚恃过的战马也和主人一样在闲适中优游岁月,只有在偶尔的马球游戏或射猎中才能痛快淋漓地驰骋一回。因此,面对着更北方的蒙古铁骑,金哀宗只能发出这样的哀叹。说起来实在可怜,当蒙古人攻破城池时,这位女真皇帝却因为身体肥胖而不能骑马逃跑,只得解下腰带吊死在宫门口。当年他的先祖倚恃着不可一世的铁骑席卷中原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后代有朝一日竟然爬不上马背。有这样不争气的子孙,金帝国怎么能不走向败亡呢?他们实在不配有更好的命运。屈指算算,前后也就是一百年时间,一个强悍的民族就无可奈何地衰落了。
契丹人的辽帝国亡于北方的女真,女真人的金帝国又亡于更北方的蒙古,这是在公元十二世纪到十三世纪的一百余年间,由马背民族演绎的一幕大剧,从中我们不难发现一个贯之始终的重要历史情结,那就是马的威猛与衰变。
游牧民族倚马而居,恃马而武,连他们的乐器也做成了马头的形状。马就是他们生命的方舟。他们的生活节律和战争谋略也都是根据“马情”来决定的,例如,“方春马瘦,宜俟高秋。”马瘦的时候切忌出战;秋高季节,马肥膘壮,才是出征的好机会。因此,中国历来北部边境上的战事都是在秋天,“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我不知道“多事之秋”的说法是不是由此而来的。再如,仗打得相持不下时,停下来观察一下对方战马的疲惫程度,“彼军马羸,可尾而进。”否则不得轻举妄动。在非常时期,骑手还可以依赖牝马的乳汁坚持好几天甚至十几天,这种战场生存能力再加上骑兵军团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为大规模的运动战和闪击战提供了可能,也使得他们在和汉人步兵方阵的对垒中占尽优势。因此,在冷兵器时代,战马的数量和优劣几乎是战争中具有决定意义的因素,就连操纵牧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