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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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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五月,弗朗茨终于找到机会打人了第一块楔子。一天中午,迪克脸色苍白,一身疲惫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一屁股坐下来,说:
“哎,她走了。”
“她死了?”
“心脏不跳了。”
迪克歪倒在靠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接连三个晚上,他守候在那个无名艺术家身边。表面上他在那里是为了给她按时注射肾上腺素,但实际上是想尽可能在她即将沉入的黑暗中多投射些微弱的光线。
弗朗茨能体察到他此时的心情,便很快提出他自己的看法,
“这是神经性梅毒。所有做过的瓦色尔曼①试验都证明这一诊断。而脊髓——”

①瓦色尔曼(1866—1925),德国医生,成功地完成了梅毒血清试验。
“别操心了,”迪克说,“哦,天哪!别操心了!如果她处心积虑要带着她的隐秘离开人世,那就如她所愿吧。”
“你最好休息一天。”
“别担心,我会的。”
弗朗茨有了个主意,他从正起草的给那个女病人的兄弟的电文上抬起头来问道,“或者你想去做一次短途旅行?”
“现在不想。”
“我不是指休假。洛桑有个病人,今天一上午我都在跟一个智利人打电话——”
“她真够坚强的,”迪克说,“拖了那么长时间。”弗朗茨同情地摇了摇头,迪克回过神来。“很抱歉我打断了你的话。”
“这正是一种变化——我要说的是一对父子的事——那父亲不想把他儿子送到这儿来,他要医生去他们那儿。”
“什么病?酒精中毒?还是同性恋?你是说在洛桑——”
“都有一点儿。”
“我可以去。有酬金吗?”
“相当丰厚,我想。估计要在那儿呆上两到三天。如果需要观察的话,就把孩子带到这儿来。总之,别太匆忙,悠着点,注意劳逸结合。”
在火车上昏睡了两个小时,迪克的感觉好多了。他期待着以良好的精神状态同帕尔多一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会见。
这一类会见大同小异。家庭代表的那种十足的歇斯底里,常常同病人的状况一样是一种有趣的心理现象。这次也不例外。帕尔多一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是一位仪表不凡,有着铁灰色头发的西班牙人。他举止高贵,穿着打扮充分显示出他的富有和权势。他对他下榻的”三界旅馆”的住宿条件满腹牢骚。他像一个放纵的醉醺醺的老婆子一样唠叨着他儿子的事。
“我是无法可想了,我的儿子堕落了。他在哈罗公学①时就不学好,在剑桥上皇家学院时更不像话。他是彻底堕落了。现在他又酗酒过度,堕落得越来越明显了,而且还闹出丑闻来。我想方设法——我跟我的一个做医生的朋友订了一个计划,让他们一起去西班牙旅行。每天晚上,弗朗西斯科都打一针斑蝥,随后两个人一起去光顾有名的妓院——过了一个星期似乎有些效果,但其实是白费劲。最后,也就是上个星期,就是这个房间,确切地说在那间浴室——”他用手指了指,“——我让弗朗西斯科脱了上衣,用鞭子抽了他——”

①英国哈罗城的一所著名的男生寄宿学校,创立于1571年。
他说累了就一屁股坐下,这时迪克开了口。
“这么做很蠢——去西班牙旅行不会起作用——”他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一个有名望的医学专家竟要参与这一类外行的实验!“——先生,我必须告诉你,遇到这些事,我们也没有什么高招。说到酗酒,我们常常能取得某种效果——当然要有积极的配合。关键是要让孩子增强自信心,从而去发现他对此事有什么认识。”
——这孩子,就坐在阳台上,约莫二十岁,相貌英俊,透着机灵。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迪克问道,“你觉得这状况是不是更糟了呢?你愿意做点什么吗?”
“我想我愿意,”弗朗西斯科说,“我过得很不快活。”
“你想到这是因为酗酒或其他不正常行为造成的吗?”
“我想酗酒是另有原因的。”他严肃了那么一刻——突然他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滑稽表情,还大笑着说,“这没用。在皇家学院,人们都称我‘智利女王’,到西班牙的旅行——全部效果是我一见到女人就恶心。”
迪克严厉地看着他。
“要是你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津津乐道,那我帮不了忙,我是在浪费时间。”
“不,让我们接着谈——我也讨厌许多这样的人。”这个孩子相当坦率,不过眼下已变态为对他父亲的一种有意的反抗,然而他眼睛里流露出同性恋者在谈论此类话题时常有的那种典型的嘲弄的神色。
“怎么说这也是一种见不得人的事,”迪克告诫他,“你会耗费你的生命,而且后患无穷。你将没有时间和精力从事其他任何体面的社会活动。要是你想面对这个世界,你就必须从克制情欲人手——而且,最重要的,刺激情欲的酗酒——”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而十分钟前他还想弃之不顾。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愉快地谈论着这个孩子在智利的家,以及他的志向。以前迪克大概还没有在心理学角度之外了解这样一种性格——他推断,正是性格中的某种力量可能使弗朗西斯科做了一些不法行为。在迪克看来,性格力量总是一种独立的存在,不论表现为今天上午在诊所死去的那位不幸女子的疯狂的勇气,还是这个迷失的年轻人给单调的旧故事带来的无畏的情趣。迪克力图将性格力量分割成足够细小的部分以便贮存起来——他意识到,就生活的特性而言,整体是不同于部分的。同样,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生活,看来只能按阶段地进行考察。他对尼科尔和萝丝玛丽的爱恋,他在战争行将结束的这个破碎的世界上同艾贝·诺思、汤米·巴尔邦的友谊——在这样的关系中,各种个性似乎紧紧地向他挤压过来,以致他自身成了个性的集大成者——似乎有了某种必然性,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拒绝。似乎在他有生之年,他注定要沾染上某些人的个性,那些他早年相识、早先爱过的人,而且还得像这些个性自身是完整的一样,他的个性也应该是完整的。这之中还涉及某种独特的因素——被爱多么容易,而爱又多么艰难。
当他和年轻的弗朗西斯科坐在阳台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飘然进入他的视野。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只见他姿势古怪,晃晃悠悠地从灌木丛中出来,犹豫不决地朝迪克和弗朗西斯科身边凑过来,一时成了生动的景物的一个引以为憾的部分,迪克几乎认不出他来——这时,迪克站了起来,无意识地摆了摆手。心里相着“天哪,我捅了马蜂窝了!”他极力想回忆起这个人的姓名。
“是戴弗医生,是吗?”
“嗯,嗯——邓弗莱先生,没错吧?”
“劳埃·邓弗莱。我曾有幸在府上可爱的花园里与您共进午餐。”
“不错。”迪克很想给邓弗莱先生的热情泼点冷水,他便用一种干巴巴的就事论事的口吻说,“这是在一九二四——或二五年——”
他仍然站着,劳埃·邓弗莱起初还有些别扭,但他毕竟不是挑三拣四、生性矜持的人,他很快就随随便便亲亲热热地同弗朗西斯科拉呱起来;而后者,感到有些羞怯,也想和迪克一起尽量用冷淡的态度把他打发走。
“戴弗医生——你离开之前,我有件事情要说一下,我永远不会忘记在贵府花园里的那个夜晚——您和您的太太待人多么热情。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最幸福的时刻之一,我始终认为,这是我们参加过的品位很高的聚会之一。”
迪克继续蟹行般地朝旅馆的最靠近的一扇门退去。
“我很高兴你愉快地记住这事,不过,我现在要去见——”
“我知道,”劳埃·邓弗莱好心地抢着说,“我听说他要死了。”
“谁要死了?”
“也许我不该说——但我们请的是同一个医生。”
迪克收住脚步,惊讶地看着他。“你说的是谁呀?”
“怎么,你的岳父呀——也许我——”
“我的什么?”
“我想——你的意思是我是第一个——”
“你是说,我的岳父在这儿,在洛桑?”
“怎么,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就是为此来这儿的。”
“哪位医生在照料他?”
迪克在记事本上草草写下了医生的名字,说了声“抱歉”,就匆匆地朝电话亭走去。
丹格医生乐于在自己家里马上与戴弗医生见面。
丹格医生是个年轻的日内瓦人,他起初有些担心会失去一个富有的病人,但是迪克让他放了心。他证实,沃伦先生的确快要死了。
“他才五十岁,但他的肝脏已经坏死,病情恶化的原因是酒精中毒。”
“还能治吗?”
“除了流质,他已不能进食——我想他能活三天,至多一个星期。”
“他的长女,沃伦小姐知道他的病况吗?”
“根据他自己的意愿,除了他的男仆,没人知道。只是今天上午,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他听了显然很激动,尽管从这次发病开始,他就抱有一种宗教般的顺其自然的态度。”
迪克考虑着,“嗯——’”他慢慢地做出了决定,“不管怎样,我来通知他的亲属。不过,我想,他们会要求给病人来次会诊。”
“悉听尊便。”
“我知道我这么说是代表病人的亲属,请你从日内瓦请一个湖滨地区——赫伯鲁格最著名的内科医生来。”
“我也在考虑此事。”
“我在这儿至少还要呆一天,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
那天晚上,迪克去找帕尔多一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他们又做了一番交谈。
“我们在智利有大宗产业——”这位老人说,“我儿子可以去那儿管理这些产业。或者我可以安排他到巴黎的某处企业,这样的企业,我们在巴黎有十多个——”他摇了摇头,在窗户旁踱来踱去。春雨欢快地打在窗户上,天鹅仍在雨中嬉戏。“他可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能带他一起走吗?”
这个西班牙人突然跪倒在迪克的脚下。
“难道你不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吗?我相信你——你可以带他一起走,治好他的病。”
“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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