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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了你身上的酒气。我和我的妻子从来是滴酒不沾。我们把冯·科恩托付给你是来治病的,而他在一个月之内,两次闯到了你身上的酒气!这儿的治疗到底是什么玩艺儿?”
迪克有些犹豫。莫里斯先生很有可能在诊所的车道上大闹一场。
“毕竟,莫里斯先生,不能因为你儿子的缘故,就要求人们放弃视为食物的——”
“但你是个医生,老兄!”莫里斯怒吼道,“那些做工的,不如意时也喝酒,但你在这儿是给人治病的——”
‘这就扯得太远了。你儿子到这儿来是因为他有小偷小摸的习惯。”
“那是怎么造成的?”这男子几乎尖叫起来,“酗酒——喝烈酒。你知道烈酒是什么颜色?黑色!我的亲叔叔就是因为酗酒被绞死的,你听好!我儿子到疗养院是来戒酒的,而一个医生竟满口酒气!”
“我必须请你走了。”
“你请我!我们正要走!”
“要是你火气小一些,我可以告诉你迄今为止的治疗效果。当然了,既然你这么想,我们也不愿收治你的儿子了——”
“你还敢对我说‘火气’?”
迪克招呼利亚德斯兰医生过来,他走近时,迪克说:‘你能否代表我们给这位病人和他的家属送行?”
他对莫里斯欠了欠身,便去了办公室,临进门时,他愣愣地站了一会。他看着他们,粗俗的父母,冷漠而堕落的后代,驱车离去。可以预见,这一家人在欧洲到处游逛,仗着极度的无知和手中的金钱去恐吓正派人。不过,他们离开之后,引起迪克思索的倒是这样一个问题,即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每顿饭都要喝点红葡萄酒,晚上多半来一杯口味醇厚的朗姆酒,有时下午还少量地饮几口杜松子酒——很难从人的呼吸中闻到杜松子酒的味道。他平均每天要喝半品脱酒,对他的身体来说是有点过量。
他并不想为自己辩护。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就像开处方一样,给自己定了下规矩,将酒量减少一半。医生、司机和清教牧师应该滴酒不沾,而那些画家、掮客、骑兵军官则无此禁忌。迪克只是责备自己不够谨慎,然而半小时之后,他仍然没把问题想个明白。这时,在阿尔卑斯山休假了半个月,显得精力充沛的弗朗茨驱车回到诊所。他人还未走进办公室,就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工作了。迪克迎了上去。
“埃佛勒斯峰①怎么样?”
①即珠穆朗玛峰,这里用来指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峰。
“按我们的速度,埃佛勒斯峰不在话下。我们早就说过的。一切都还顺利吧?我的克特好吗?你的尼科尔还好吧?”
“这儿一切都还好。只是,天哪,弗朗茨,今天上午的一件事令人愤慨。”
“怎么,出什么事了?”
弗朗茨给家里打电话,迪克在房间里踱着步子。等他给家人通过电话,迪克说,“那个小莫里斯被带走——还大吵了一场。”
弗朗茨愉快的脸色挂了下来。
“我知道他走了。我在外面碰到了利亚德斯兰。”
“利亚德斯兰说了些什么?”
“只说小莫里斯走了——说你会告诉我的。怎么回事?”
“不就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他是个魔鬼,那孩子。”
“他确实麻木不仁,”迪克回答,“我去的时候,莫里斯的父亲蛮横地训斥利亚德斯兰。利亚德斯兰这个人怎么样?我们还留他吗?我说别留了——他这个人没有多少男子气,而且什么事也于不了。”迪克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他暂时走开去,以便有点时间来梳理一下思路。弗朗茨坐在一张桌子的边边上,他还穿着亚麻布旅行风衣,戴着旅行手套。迪克说:
“那孩子对他父亲的一个申诉便是,你的重要合伙人是个酒鬼。那家伙是个人性子,他儿子似乎从我身上闻到了酒味。”
弗朗茨坐下来,舔了舔下嘴唇沉思着。“你可以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他最后说道。
“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你呢?”迪克提议,“你肯定知道,我最讨厌饮酒无度。”他和弗朗茨互相扫了一眼,四目相对。“利亚德斯兰弄得那家伙如此嚣张,我只好委曲求全,否则就会当着病人的面把事情闹大了,因此你可以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为自己申辩有多么困难!”
弗朗茨脱掉手套和外衣。他走到门口,告诉秘书,“别让人来打搅我们。”回到房间,他在一张长桌旁一屁股坐下来,信手翻弄着他的信件。出现这种姿态,人们一般不是在深思什么问题,而只是为他要说的话选择一种合适的方式。
“迪克,我很了解你,你性情温和,做事稳重,尽管我们在饮酒问题上看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过,是时候了——迪克,我必须坦率地说,我有好几次注意到你在不该喝酒的时候喝酒了。你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的,你为什么不节欲①再去休假呢?”
①弗朗茨将“离开(absence)”误说成“节欲(abstinenee)”。
“离开,”迪克随回纠正他,“对我来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俩都有些恼火。弗朗茨回家的好心情被破坏了,因而感到十分扫兴。
“有时候你真不近情理,迪克。”
“我压根不懂得将常情常理应用于复杂问题意味着什么——除非意味着一个普通医生动起手术来要胜过一个专家。”
他不禁对眼前这种状况感到强烈的厌恶。去解释,去凑合——这把年龄已不习惯这一套了——还不如让古老真理在耳畔刺耳地回响,任其自然吧。
“这办不到。”他突然说。
“好吧,我也这么想。”弗朗茨承认,“你不再把诊所放在心上了,迪克。”
“我懂了,我走吧——我们可以计划一下,逐步把尼科尔的钱取出来。”
“这我也想到了,迪克——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我能找到其他的资助者,到年底,有可能把你们的钱都撤出来。”
迪克并不打算如此匆忙地做出决定,他也没有想到弗朗茨这样轻易认同了他们的分手,然而他还是有如释重负之感。他早就不无痛心地感到,他的职业道德要消解在碌碌无为的生活中了。
第04章
戴弗一家要回里维埃拉,那儿是他们的家。但黛安娜别墅在夏季租出去了,所以,他们便来往于德国的矿泉疗养地和法国那些有着大教堂的城镇,每到一处,总会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迪克也零零碎碎写一点东西。生活似乎成了一种期待,并不是期待尼科尔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她对旅行劲头十足;也不是期待工作有什么转机,而只是一种期待。使这段日子显得有意义的因素是孩子们。
迪克对孩子的兴趣随他们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眼下他们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他设法采用不同于保姆或家庭教师的方式来和他们相处,他的原则是:苛责和放任都无法代替对他们长期的、细心的观察,无法代替对他们言行的考察、评估和判断,这样才不至于疏忽他们相应承担的责仟。他比尼科尔更了解他们。几杯各国的名酒下肚之后,他便兴致勃勃地同孩子们海阔天空地聊天,尽情地玩乐。他们很安静,甚至有一种忧伤的神情,这是那些很早就懂得不能放声大哭或咧嘴大笑的孩子的特点。他们早就不会流露偏激的情绪,而满足于生活的常规和可以得到的朴素的乐趣。这种平静的生活在西方世界那些古老家族的经历中。被认为是一种可取的生活方式,这恰恰是教养的标志,而不是一时的表现。譬如,迪克就认为,对观察力的发展来说,最有效的莫过于克制性的沉默。
拉尼尔是个难以捉摸的孩子,他天性好奇。他会用这一类的问题,如“要多少波美尼亚狗才能打败一头狮子,爸爸?”来为难迪克。托普西则没有这么烦人。她今年九岁,娇小可爱,跟尼科尔一个模样,先前迪克曾担心她身子纤弱,后来她长得跟别的美国孩子一样结实。对这两个孩子,他都很满意,但他只是很婉转地对他们表达这种感情。他们如果有不良行为,则要受到惩罚——“一个人要么在家庭学会讲礼貌,”迪克说,“要么就让社会用鞭子来教他怎样讲礼貌,这样,你就要吃苦头了。至于托普西是否‘喜欢’我,我操什么心?我养育她又不是让她做我的妻子。”
对戴弗夫妇来说,今年夏天和秋天之所以有别于往年,原因之一是他们有大笔的钱。卖掉了他们在诊所的股份,再加上在美国的投资收益,他们现在真是十分富有。因而怎样花钱,及照看好买来的物品倒成了一桩烦人的事。他们旅行时大手大脚,气派极了。
举例说吧,火车在博延徐徐停下来,他们要在这儿游览半个月。包厢里的忙乱从火车驶近意大利边境就开始了。家庭教师的女仆和戴弗太太的女仆从二等车厢跑来帮助照料行李和几条狗。贝卢瓦小姐主管手提旅行袋,一位女仆照看几条锡利哈姆狗,另一位女仆负责一对狮子狗。一个女人忙忙碌碌,喜欢热闹,未必是因为精神空虚——倒可能是兴趣过于广泛。除了发病的日子,尼科尔完全够格做个总管。就拿那一大堆行李说吧——现在得从行李车厢上卸下四只衣箱、一只鞋箱、三只帽箱,还有两只帽盒、一排放仆人物品的箱子、一只轻便文件柜、一只医药箱、一只酒精灯箱、一套野餐用具、装在盒内的四副网球拍、一架唱机、一架打字机。在为家人的随从留下的空间还有二十多只备用的手提包、小背包和小袋子。每件行李都编过号,柳条箱上系着标签。这样,在任何一个车站的站台上,所有这些行李两分钟内就可以清点完毕。有些去存起来,有些随身带走,当然是按“轻装旅行清单”或“重装旅行清单”做不同处置。清单上的项目不断调整,而清单就放在尼科尔小包里。她小时候跟她体弱的母亲一同旅行时就设计出这套程序,其功用不亚于一个军需官考虑三千人的军队的伙食和装备供应。
戴弗一家浩浩荡荡地下了火车,进入暮色四合的山谷。村民们一百年前曾目睹过拜伦爵士的意大利之行,如今他们以同样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群人的到来。接待他们的女主人是明盖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