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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茶的老僧,忽然放下茶钟出门去,飘然一杖天南行。天南万里岂不大辛苦?只为智者识得重与轻。梦醒我自披衣开窗坐,谁知我此时一点相思情。”9月21日,周作人致诗胡适:“老僧假装好吃苦茶,实在的情形还是苦雨,近来屋漏地上又浸水,结果只好改号苦住。晚间拼好蒲团想睡觉,忽然接到一封远方的话,海天万里八行诗,多谢臧晖居士的问讯。我谢谢你很厚的情意,可惜我行脚却不能做到;并不是出了家特地忙,因为庵里住的好些老小。我还只能关门敲木鱼念经,出门托钵募化些米面,——老僧始终是个老僧,希望将来见得居士的面。”[29]查周作人日记,在胡适、周作人诗信来往的八、九月间,周作人确实多次婉辞女子师范学院的聘书,以及北京大学校长兼文学院长的任命。据周作人的回忆,因为听说胡适要到美国去,他将诗信遂寄华盛顿中国使馆转交“胡安定”,但大使馆无人知道这是胡适的别号,直到1939年12月胡适才收到这封诗信,而周作人早已于同年8月任伪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职。胡适遂写诗一首:“两张照片诗三首,今日开封一惘然。无人认得胡安定,扔在空箱过一年”[30],在无可奈何之中含着某种惆怅之情。
有趣的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中国又面临着一次新的历史转折,中国知识分子必须作出“何去何从”的选择。据周作人回忆:
及一九四八年冬,北京解放,适之仓惶飞往南京,未几转往上海;那时我也在上海[31],便托王古鲁君代为致意,劝其留在国内,虽未能见听,但在我却是一片诚意,聊以报其昔日寄诗之情……[32]此后,胡适、周作人分处海峡两岸,未能互通音讯。只是在《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周作人在与香港友人通信中,对胡适的评价:“胡博士亦非可全面抹杀的,所云学者成分多,亦是实话”,“胡君的确有他的可爱处,若其喜谈政治(当初却以不谈政治为标榜),自然也有他的该被骂的地方,唯如为了投机而骂之,那就可鄙了。我与适之本是泛泛之交(寻常朋友),当初不曾热烈的捧他,随后也不曾逐队的骂他,别人看来,或者以为是,或者以为非,都可请便,在我不过是觉得交道应当如此罢了”[33]。周作人写这封信的时间可能是1965年4月28日,此时胡适已作古,周作人也已是80老翁;信中的这几句话,就算是他们一生交往的总结了。
注 释:
[1]据《知堂回想录·一二一 卯字号的名人(一)》,当时胡适、刘半农、刘文典均为辛卯年生,在1917年只27岁,共称“三个小兔子”。
[2][3]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一二七 五四之前》。
[4]类似记载还有:1917年12月26日,“半农来访,同往学长处谈研究小说事”;1917年11月30日,“同刘半农拟小说研究表”等。
[5]详见本书第十讲《周作人对现代小说、散文理论的历史贡献》有关部分。
[6]1920年8月16日,钱玄同致书周作人,“我总不赞成连络石屋山人(按:指胡适)而排斥独枯秃路(按:指陈独秀)”。信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7]参看本书第十五讲《周作人与陈独秀》有关部分。
[8]胡适1922年3月4日日记,见《胡适的日记》上册,第275页。
[9]胡适:1921年2月14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123—124页。
[10]胡适:1921年3月2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128页。
[11]胡适:1921年8月30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129—130页。
[12]见《胡适的日记》上册,第40页。
[13]学术上的小争论更屡有发生。如:1925年12月周作人曾作《谈〈谈谈诗经〉》一文(收《谈龙集》),批评胡适在武昌大学讲演中对《诗经·葛覃》等篇所作的穿凿附会的今释,及其“用社会学说诗的方法”,指出,“守旧的固然是武断,过于求新者也容易流为别的武断”。并说,“读诗也不定要篇篇咬实”,“‘不求甚解’四字,在读文学作品有时倒还很适用”。
[14]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268页。
[15]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269页。
[16]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270—271页。
[17]胡适:1926年5月24日《致鲁迅、周作人、陈源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379页。
[18]原载1927年7月16日《语丝》第140期,收《谈虎集》。
[19]周作人:1930年2月1日《致胡适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第4页。
[20]周作人:1930年1月5日《致胡适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第1页。
[21]胡适:1930年9月26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第83页。
[22]周作人:1929年8月30日《致胡适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538—539页。
[23]胡适:1929年9月4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542页。
[24]《编辑后记》,载1934年5月20日《独立评论》第101号。
[25]在这次讨论中,沈从文也发表有文章,见1937年7月4日《独立评论》第241号。
[26]胡适:1934年1月18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第231—232页。
[27]胡适:1936年1月9日《致周作人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第296—298页。
[28]参看本书附录《走向深渊之路》有关部分。
[29][30][32]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一六一 北大感旧录(七)》。
[31]抗战胜利后,周作人于1945年12月以汉奸罪被捕,1946年11月由南京政府首都高等法院处有期徒刑10年,1949年1月保释出狱,暂住上海友人尤炳圻家。
[33]周作人:1965年4月28日《致鲍耀明书》,收《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
第五部分第十九讲 与现代评论派、新月派诸君子(1)
——“绅士”、“流氓”及其他
(一)
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中,对于他和东吉祥诸君子(即现代评论派)的关系,作了如下概括:
我以前因张凤举[1]的拉拢,与东吉祥诸君子谬托知己的有些来往,但是我的心里是有“两个鬼”潜伏着的,即所谓绅士鬼与流氓鬼,我曾经说过,“以开店而论,我这店是两个鬼品开的,而其股份与生意的分配,究竟绅士鬼还只居其小部分”,所以去和道地的绅士们周旋,也仍旧是合不来的。有时流氓鬼要露出面来,结果终于翻脸,以至破口大骂;这虽是由于事势的必然,但使我由南转北,几乎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回旋,脱却绅士的“沙龙”,加入从前那么想逃避的女校,终于成了代表,与女师大共存亡,我说运命之不可测就是如此。[2]其实,周作人在这里只说到了事实的一半:因为后来周作人又作了一次“一百八十度的大回旋”,再次回到绅士的“沙龙”。周作人与现代评论派(以及新月派)的交往,所经历的这个“合—分—合”的大圆圈,是周作人心中“两个鬼”互相打架的结果,而“绅士鬼”终于占了上风。
周作人说他“以前因张凤举的拉拢,与东吉祥诸君子谬托知己的有些来往”,这在他的日记里是有所反映的——1923年11月3日:“耀辰、凤举来,晚共宴张欣海、林玉堂、丁燮林、陈源、郁达夫及士远、尹默共十人,九时散去。”1923年11月17日:“午至来今雨轩赴张钦海、陈通伯[3]、徐志摩约午餐,同座者八人。”1924年6月24日:“往公园,赴现代评论社晚餐,共约四十人。”1924年7月5日:“下午凤举同通伯来谈,通伯早去。”1924年7月30日:“下午通伯邀阅英文卷[4],阅五十本。”1924年7月31日:“上午往北大二院,阅英文卷。”1924年8月18日:“全家与陈通伯、丁燮林等同游卧佛寺。”1925年1月30日:“赴现代评论社约餐。”陈西滢与凌叔华1925年2月12日:“下午同丁燮林、陈通伯、凤举等乘汽车往西山,在玉泉山旅馆午饭,抵碧云寺前,同步登玉皇顶,又至香山香露旅馆饮茶,六时返家。”同步登山共饮茶,关系已相当密切。但两个星期后,1925年2月28日周作人日记中又出现了“女高师旧生田、罗二女士来访,为女师大事也”的记录,这是周作人介入女师大风潮的开端。周作人终于在时代潮流的推动下,与反对学生运动的现代评论派的绅士分手,并成为互相对立的双方。
1925年5月27日《京报》发表了鲁迅拟稿的《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公开表示支持女师大学生运动。署名者为女师大教员7人,周作人亦列名。陈源即在5月30日出版的《现代评论》上散布关于“女师大风潮……有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的流言。周作人遂写《京兆人》一文载6月1日《京报副刊》,据理反驳,指出:“没有凡某籍人不能说校长不对的道理,所以我犯了法还不明白其所以然。造这种先发制人的流言者之卑劣的心理实在可怜极了……”这是周作人与陈源论战的开始。
但同为现代评论派的徐志摩仍然对周作人抱有好感。1925年12月16日,周作人看到当日《晨报副刊》上发表的蔼理斯《接吻发凡》译文有错误,即写信给《晨报副刊》主笔徐志摩提出意见。徐志摩很快就以《周作人先生来函》为题将全信发表于本月21日《晨报副刊》,并慎重加上《附复》:“我接手编辑以来也快三个月了,但这还是第一次作人先生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