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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丑的字句”论争之后,不到半年,周作人1922年10月22日日记中出现了“梁实秋君来,约为清华文学社讲演”的记载。
也许是当年留下的印象过于强烈,时隔46年后,1968年梁实秋在台湾回想起这次会见,还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记忆竟是如此的清晰——……八道湾在西城,是名符其实的一条弯曲小巷。进门去,一个冷冷落落的院子,多半个院子积存着雨水,我想这就是“苦雨斋”命名的由来了。临街一排房子算是客厅,地上铺着凉席,陈设简陋。我进入客厅正值鲁迅先生和一位写新诗的何植三君谈话,鲁迅问明我的来意便把岂明先生请出见我。这是我第一次会见岂明老人。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清癯的一个人,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顶上的毛发稀稀的,除了上唇一小撮髭须之外好像还有半脸的胡子渣儿,脸色是苍白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而且是绍兴官话。[12]尽管当时梁实秋还只是清华大学的学生,而且刚刚发生过那样一场争论,周作人仍然“一口答应下来”,并于1923年3月3日仆仆风尘地到了清华园,讲题是《日本的小诗》。“他坐在讲坛之上,低头伏案照着稿子宣读,而声音细小,坐在第一排的人也听不清楚,事后我知道他平常上课也是如此。一个人只要有真实学问,不善言辞也不妨事,依然受人敬仰……”[13]1924年,梁实秋进了美国哈佛大学,求师于提倡新人文主义的白璧德教授,文艺观因此而发生根本变化:由浪漫主义一变而为古典主义。1926年2月,梁实秋在美国写出了《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对五四新文学中他称之为“浪漫的趋势”进行了全面的“清算”。在梁实秋看来,中国新文学浪漫主义式的混乱主要表现在:作为“浪漫主义的末流”的“印象主义”,“风行一时”的“小诗”及鼓吹“灵魂的冒险”,“不承认有任何固定的标准”的批评均属此列;“把文学当作生活的逋逃薮”,“由现在生活逃避到幻想生活,由成年时代逃避到儿童时代,由文明社会逃避到原始社会”,“现今中国从事于采集歌谣者……其心理是浪漫的”;把文学完全当作自然流露的产物,否认艺术的价值”等等,而这些方面都直接间接地涉及周作人。梁实秋曾经将他的老师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归结为寻求人类的“完整”、“均衡”、“常态”、“理性”、“伦理”、“节制”,“反对‘自我的扩张’而主张对于‘普遍的理性’的遵从”[14],其理性主义与中庸主义的色彩是十分浓厚的;而在一般人的眼里,以及周作人的自述中,也都认为周作人亦是强调理性主义与中庸主义的,因此,梁实秋与周作人之间是存在着根本的相通的:这是一个并不错误的观察。而现在梁实秋从新人文主义立场出发,却“发现”了周作人的思想与气质,特别在五四时期,表现出相当浓重的浪漫主义气息,应该说这也是一个深刻而独到的观察。梁实秋的《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发表以后,周作人并未立即作出反应,但在4年以后的1930年所写的《重刊〈霓裳续谱〉序》里提起这篇文章:
从前创造社的一位先生说过,中国近来的新文学运动等等都只是浪漫主义的发挥,歌谣研究亦是其一,大家当时大为民众民族等观念所陶醉,故对于这一面的东西以感情作用而竭力表扬,或因反抗旧说而反拨地发挥,一切估价就自然难免有些过当,不过这在过程上恐怕也是不得已的事……[15]这里所说“创造社的一位先生”自然是周作人的误记。它表明,周作人从五四到三十年代,也经历了从浪漫主义到理性主义的转变,他与梁实秋最终仍是“殊途同归”的。
因此,当1934年梁实秋到北京大学任教,与周作人同在一系,他们之间立刻有了密切往来。
第五部分第十九讲 与现代评论派、新月派诸君子(4)
梁实秋亲切地回忆了他再访八道湾的情景:
我到家去访问,不再被迎入临街的那个客厅,而直接进入二门到上房落座了。那上房是一明两暗,明间像是书库,横列着一人多高的几只书架,中西书籍杂陈,但很整洁。右面一个暗间房门虚掩,不知是作什么用的。左面一间显然是他的书房,有一块小小的镜框,题着“苦雨斋”三字,是沈尹默先生的手笔,一张宽大的柚木书桌,上面有笔筒砚台之类,清清爽爽,一尘不染,此外便是简简单单的几把椅子了。照例有一碗清茶献客,茶具是日本式的,带盖的小小茶盅,小小的茶壶有一只藤子编的提梁,小巧而淡雅。永远是清茶,淡淡的青绿色,七分满。房子是顶普通的北平式的小房子,可是四白落地,几净窗明。就是在这个地方他翻阅《金枝》,吟咏俳句,写他的冷隽的杂文小品。[16]梁实秋是一位散文艺术家,他的上述回忆,不仅有精细的描写,更蕴含着他对周作人的理解,他内心的共鸣。
梁实秋为我们保留了周作人写给他的几封信。其中一封谈到“寒斋有英文文学书数十册(传、史为多),现已无用,不知学校能买入否?”梁实秋后来回忆说:“我记得我给转达负责的人照办了。读书人卖书,自有其不得已的缘故。岂明先生非富有,但以‘研究教授’所得,亦尚宽裕,我想必是庵中逼仄,容不得日益增多的书卷,否则谁肯把平夙摩娑过的东西作价出卖?究竟真相如何,我为了尊重人家的秘密,没有追问,也没有打听。”[17]周作人尽管收入甚丰,却一直显经济窘困状,不只梁实秋一人提出疑问,这几乎成了周作人的私生活的隐秘。周作人显有难言之隐。这不禁使人想起鲁迅的话:“我对启明,总老规劝他的,教他用钱应该节省一点,我们不得不想想将来,但他对于经济,总是进一个化一个的,尤其是他一位夫人。”[18]周作人与鲁迅失和,以至后来周作人的事敌,原因自然复杂,但都有“经济问题”的阴影,这也是事实。这对周作人来说,是可悲的。
在现存周作人致梁实秋书中,也许1935年7月6日这一封最值得重视。信中说:“小文附呈,乞察收。本来想一说和日和共的狂妄主张,又觉得大可不必,故复中止。”这里最早透露了周作人在历史转折关头的政治动向。梁实秋在《忆岂明老人》中说:“可惜他的这一篇文章没有写,否则我们也可以窥见他日后失节的一点来龙去脉。”“和共”之说,周作人确实再没有提起,而“和日”的意思,周作人仍然在这一时期的文章中委婉曲折地表露过[19]。
这封信中还谈到稿件,是因为这时梁实秋正主编《自由评论》,周作人即其重要撰稿人,先后发表了《谈策论》、《文学的未来》、《谈日本文化书(致梁实秋)》等文章,似乎也没有产生更大影响。
此后他们两人各自都走了曲折的路。六十年代周作人在北京写给香港朋友的信中,谈到梁实秋时说:“其实就是梁实秋(在没有到台湾去以前)”也“确有可取的地方”,“所以十三妹说他比创造社的人要好,可谓是有见识的话”。在另一次通信中又说:“语堂与梁实秋皆系美材,亦同犯才子之毛病。盖才子到老辄有倚老卖老之病,亦即是才尽也。”1968年,周作人逝世后的第二年,梁实秋在台湾写了《忆岂明老人》,这样概括了他对周作人的评价:“他一生淡泊,晚节不终,实在是至堪痛惜而无可原谅之事。但是除此一点之外,他的学养的风度仍令人怀思而不能自已。”这样,他们各自对对方都是有所否定,也有所肯定的。
注 释:
[1]张凤举,周作人在北京大学任教的同事,二十年代曾共同组织骆驼社。
[2]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一四六 女师大与东吉祥(二)》。
[3]陈通伯,即陈源。日记中张钦海(即张欣海)、丁燮林(即丁西林)、陈源、徐志摩都是现代评论派的同人。
[4]陈源时为北京大学英文系主任。
[5]信载《鲁迅研究资料》第4辑。
[6]周作人:《论并非文人相轻》,载1926年4月10日《京报副刊》。
[7]周作人:《论并非睚眦之仇》,载1926年4月19日《语丝》第75期。
[8]周作人:《恕府卫》,载1926年4月2日《京报副刊》。
[9]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第379页。
[10]周作人:《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
[11]周作人:《艺术与生活·平民的文学》。
[12][13][16][17]梁实秋:《看云集·忆岂明老人》。
[14]梁实秋:《白璧德及其人文主义》,载1934年10月1日《现代》第5卷第6期。
[15]周作人:《看云集·重刊〈霓裳续谱〉序》。
[18]转引自郁达夫:《回忆鲁迅》,见《郁达夫文集》第4卷,第207页。
[19]详见本书附录《走向深渊之路》有关部分。
第六部分第二十一讲 周作人与俞平伯、废名(1)
——师生之间
1934年8月,周作人访日期间,接见日本记者井上红梅时,谈及自己“在文坛上露头角的得意门生”“只两三个”,首先举出来的,就是“现任清华教授的俞平伯”和“用废名这笔名的冯文炳”[1]。这大体符合事实: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也确实是将俞平伯与废名视为周作人的真正“传人”的。
(一)
1920年10月26日周作人日记中写道:“(得)俞平伯君廿二日函”,这是他们之间的最早通信。在此之前,1919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