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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南一条乡野小径,说是王维的宫槐陌,蹄印辙迹却是刚刚烙下的。陌上走过了千年的日月。肝陌的尽头,便是关上,一块巨石雄峙村头,后世人在石上筑一小庙,即王维的临湖亭所在。关上村,就是王维山水诗中的孟城坳,传说王维的胞弟王婿曾住在这里。(惘川集》中的头一首诗就是《孟城坳》,王维作为新家搬至孟城坳,却可叹这里只有疏落的古木和枯萎的柳树。过客思量,许是诗人的心疏落了,衰败凋零的是一片心境。自然界的草木由盛至衰,原本也是悲哀的事情。衰也可以转盛,是么?“来者复为谁,空悲昔有人”。诗人在为自己的悲哀排解。也就是说,王维在这里安家是暂时的,以后来往的还不知是谁,前人拥有过盛景,诗人何以为昔人而悲呢?一千多年后的过客来了,又何必去为王维的輞川而伤感?
是王维在为宋之问而发感叹,荒芜的孟城坳游动着宋氏客死异乡的灵魂。宋氏的由盛而衰由得宠到失意,是古来许多文人的命运。李林甫搜权,张九龄罢相,这使王维带着深刻的失望和优虑退隐輞川的。“后之视之,亦犹今之视昔,悲夫”!空悲,乃之大悲。潜隐于心底的痛苦,最为深沉。无法消释的沉郁和幽愤,永远地种植在了孟城坳。过客眼前的孟城坳,雪痕处处,然而阳光灿烂,麦芽已透出新绿,预示着一年的最后一个季节即将过去,又一年的第一个季节已从地气中泛了上来。
南佗北沱间的歌湖,在今日的关上村和支家湾之间。没见大片的湖面,哪里去寻泛舟湖上的王维?盛产大米的支家湾,竹子并未绝种,王维竹里馆的竹子一直长到了今天。这片诗中的盛景,已被今人迁至西安。南大雁塔东侧的春晓园,木屋被簇拥在竹笙中,幽径从中穿过,只是难以碰到天上有月亮。幽深的一片密竹林子,独坐一翁,弹琴复长啸,是安闲自得么?
介绍是尘虑皆空么?人不知。月相照,想必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情形。生活在诗里固然是美境,而生活本身并不都是诗画。王维终究是作古了,就埋在前面的白家坪的台地间。王维是孝子,王维死后躺在母亲坟墓边上,完成了生与死的离合过程。过客没找见坟西水边的那方古石,听说它表面光滑,四角的孔,是一切都逝去之后唯一不灭的遗物。
飞云山上的鹿苑寺早逝去了。笃信佛教的王维把这里的重峦叠嶂和满山松柏留给了今人。这恐怕是好风水的缘故。河床改了道,钓鱼台空悬着。干涸的旧河床无水更无鱼。王维的钓鱼台不是姜太公的钓鱼台,所以不被历史所熟识。寺前的一株古老的文杏,是标识,是见证。文杏粗约五抱,树于的鱿劲胜于冠的茂密,越冬的树叶有几片仍扎挣着滞留在枝梢上,舞成了几只苍苍的蝶。传说文杏是王维手植,成了惘川不多见的代表性遗物。文杏活着,也许还可以耐过若于岁月。过客仰望着,眺望着,遥望着,也是一种相望,文杏被望成了王维,望成了唐诗,望成了古今之际的一缕和音。
鹿苑寺东有椒园,西有漆园、北有栗园,如今无椒无漆无栗,王维死了,今人或种庄稼或盖房子或让它荒芜着。如果刻意复制历史,本质上是徒劳的,何必去怨天尤人?不去找王维的亲家漱了,时下不逢秋雨,也就没有适时的浅浅溜泻,白鹭也只能飞翔在遐思之中。也不必去寻王维的白石滩了,绿蒲不大鲜嫩,明月下也不会遇到洗纱的女子。也别再去觅王维的辛夷坞,芙蓉花的红曹不开在一片残雪里,洞户也许进山扛木头了,犬吠仍是千年前的声调。既然王维自喻为微官,而非傲吏,漆园已非王维的漆园,那诸如鸟鸣涧的风景,柴扉旁的送别图,田园的乐曲,皆物是人非,又在哪里去辨认王维的惘川二十景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輞川是王维的,也不是王维的。輞川是王维的异乡。他曾离开生养他的蒲州乡土,西来长安谋取功名。繁华的帝都对年轻士子以诱惑,而茫茫人海中的游子是孤孑无亲的。即使功成名就,后来隐居于这稠川山水间,终未摆脱游子的心境。遁入佛界的王维,也许以为尘世上的历程也是游子的意味。他曾作《陇西行》,曾谱塞上曲,咏叹长安少年,叙述老将节操,也吟青溪水,也唱桃源行,走渭川,过夷门,登终南,归篙山,拜渴香积寺,泛舟汉江上,之后又如何闲居这輞川别墅,独坐悲双鬓,哀叹时光的不可挽留。一个人,就是这样在岁月的无情流逝中走向老病去世。灯烛雨声,落果秋虫,万物有生必有灭,人及万物生命短促,而大自然是永存的,輞川是永存的。
天色垂蓦,过客匆匆归来,又陷人茫茫的长安都市的万千灯火之中。輞川的游历,似乎是一场梦,但不甘它是梦,想让梦凝在唐诗的铅字里,流泻在方格内。且又弄不明白了王维的輞川是王维的还是和谷的。
[贾平凹] 三游华山
华山是天下名山,我在西安住十多年了,却还没有去过一次。今年四月里,筹备了好些天,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去了。一到华阴,远远就看见华山了,盗立群山之上,半截在云里裹着,似露非露,像罩了一层神光灵气,趋着那个方向走去,越走越不见了华山,铁兽似的无名群山直铺了几里远的凉荫。树木一片一片的,偶尔从树林子里漫出一条河来,河里却全都没水,满是石头,大的如一间房的模样,小的也有瓮大的、盆大的、枕大的。颜色一律灰白,远远看去,在绿树林之下,白花花的耀眼,像天地之间,忽然裸露了一条秘密。这便将我吸弓!过去。置身在那里,先觉得一河石头高高低低,密密疏疏,似乎是太杂乱了。慢慢地便看出它乱得有节奏,又表现得那么和谐。本是一片死寂的顽石,却充满了运动和生命,这使我惊奇不已,高兴得从这块石头上跳上那块石头,从那块石头上又看这块石头的阴、阳、明、暗,不停地在石隙之间跑动出没,竟没有再往华山去,天到黄昏便返回了。
到了五月,我又去了一趟华山二直接搭车在桃枝站下来,步行了7里赶到华山入谷口,忽见谷处有一处院落,很是好看,便抬脚进去,才知道这是华山下名叫“玉泉院”的寺庙。院内空寂无人,数十棵几楼粗的大树,全部遮了天日,树下的场地上,有着深深浅浅的绿,如浦了一层茸茸的地毯。坐上去,仰头看见太阳在树梢碎纸片大的空隙激射,低眼儿看身下的绿,却并不是苔鲜,是一种小得可怜的草,指甲盖般方圆,裂五个七个瓣,伏地而生,中有数十个针尖大小的花蕊,嫩黄可爱。用手去抠,草不能抠起,手却染成浅绿。这小草一棵挨着一棵,延续到草场边的斜砖栏上,几乎又生长在树的根部,如汗毛一般。我太喜欢这种环境了,觉得到了最好的地方,盘脚坐起,静静地听着自己呼吸。忽见后边的朱红方格门推开了,出现几个游客。再看时,一条曲径,直从那边花坛旁通去,不知那里又有了什么幽境,只见那路面碎石铺成,光影落下,款款如在浮动。我就这么坐着,神静身爽,竟不觉几个小时过去,起来看天色不早,就又搭车返回西安。
两次为华山来,却未登山而归,友人都笑我荒唐,我只笑而不语。到了六月初,又邀我的一个学生再次上华山,终于进了谷口,逆一条河水深人。走了3里。本应再走1里便可上山了,河水却惹得我放慢了脚步,后来干脆就在水中凸石上坐下。水很明净。河底石子清晰可见,脚伸进去,那汗毛就显出一层银亮亮的小珠儿,在脚下形成无数漩涡,悠悠而去。青石板很多,水从上流过,腻腻的软着身子,但遇着一块仄石了,就翻出一朵雪浪花,或在下出现一个空心轴儿的漩涡。河里没见到鱼。令我很遗憾,到了拐弯处,水骤起小潭,有几丈深的,依然能看到底。捡些小石丢下去,片石如树叶一样,先在水面上浮着飞,接着就没进水,左一漂,右一漂,自自在在好长时间才落水底。
这么又玩了半天。学生催我赶路,我说:“回吧。”他有些疑惑了;“你这是怎么啦?三次上华山,都半途而归?”我说:。’这就蛮够兴趣了。’学生说:“好的还在山上哩!”我说:“是的,山下都这么好,山上不知更是有多好了。”学生便怨我身徽。我说:“不。要是身徽,我能年年想着来吗?能在今年连接三次来吗?之所以几年里一直不敢动身,是听别人说得多了,觉得越好越不敢去看。如今来了三次,还未上山,便得了这许多好处,若再去山上,如何能再享用得了?如今不去山上,山上的美妙永远对我产生吸引力。好东西不可一次饱享,慢慢消化才是。花愈是好,与。人越亲近;狐皮愈美,对人越有诱惑力。但好花折在手了,香就没有了;狐皮浦剥了,光泽就没有了。’犷学生说:“那么,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说:“天地大自然是知之无涯的,人的有限的知于大自然永远是无知,知之不知才要欲知。比如人之所以有性格,在于人与人的差异。好朋友之间有了矛盾,往往不在大事上纠纷,而在于小事上伤了。和气。体育场上百米赛跑,赛的其实并不在于百米,而是一步的距离。屋内屋外,也不是仅仅只是一门之隔吗?可以说,大自然的一切奥秘,全在微妙二字,懂得这个道理,无事不可晓得,无时不产生乐趣和追求。”学生点头称是。两人一路返回。学生很乐道此游,要我下次上华山,一定再遨他同往,并要我将所说的道理写出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