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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梦竹凝视着明远,听着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的,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的打起鼾来。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的,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
“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么,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
晓彤“嗯”了一声,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梦竹望着通晓彤屋里的纸门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说:
“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的自语了一句:
“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着台灯,她怔忡的发着呆。父亲喝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的叫:
“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的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入,立即,晓彤差一点惊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
“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问。
“和人打了一架。”
“为什么?”
“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
“小兄弟?”晓彤皱着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的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
“啊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的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的补好,洗干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的在晓彤耳边问:
“姐,带你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的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着,对晓彤会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他叮嘱的说:
“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着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的。”
晓白一个劲的点头,又问:
“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的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的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告的说:
“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着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的一笑,自语的说:
“女孩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晓彤拿着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灯荧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章激动(1)
8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着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梦竹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的说:
“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么样?他站在巷口,瞪视着街头来往的车辆。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的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么呢?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么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适,事业那么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一辆流动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着一时的激动,大声的说:
“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望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霜。霜霜穿着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的拂在额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着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
“好,烟也学会抽了,什么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的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我是男人……”
“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抢白着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轻,我必须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走到了大门口,扶着玻璃门,她又停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望着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问了一句:“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视着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的夜游。
何慕天用手支着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术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样,听他豪放的谈谈艺术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