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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辉。就不理天主,携那女的回屋了。天主咬咬牙出来。发誓再不找什么作家之流了。他想就在那近处找个地方躺一夜。既然昨夜已露一宿,那么今夜更该露宿了。他找到一处立交桥下,包里多找一件衣服,一条裤子来穿上以御寒,想打个盹,然而总睡不着。那里车隆隆而过,影响了天主。过一阵天主又找到一处街心花园的石凳,躺了上去,睡着了。不知何时他被两名警察吼醒。叫他快离开此地。天主脚板已疼得要命,又只得背包沿街夜游。
此时他就深感悲哀。那个在滇北小村里的父亲,那个在荞麦山中学上学的富华,那在滇南热带丛林里流浪的母亲、富民、富文和富春,是怎样的和蝼蚁一般的卑微可怜、无权无势啊!正因为生之下贱,才落得他如今流如浮萍、浪似苇草。而要改变命运,是谈何容易呢!父亲供自己到师专毕业,仍是这个脓样。要是父亲亲来广州,情景又当如何!他觉已想不下去了。倒是这个世界之高,大约是他此生永远也无法展望到的了。相比路昭晨,就是沾了父母的光。天主不由咏起李商隐诗“江阔惟回首,天高但抚膺”,庚信诗“天亡遭愤战,日蹙值愁兵”。觉这两句诗无比概括了他如今的悲哀境地。不由哭了一夜。后来在一处民居外的台阶上睡着了。
天明天主起来,找了几条街,才找到水洗去了脸上的泪痕。算来今日已是来此第三天。天主的希望之心已丧失殆尽。他只知漫游,根本不想要找什么工作,全然想不到这上面来了。他只觉自己在这世间,连跳蚤、虱子那样的能耐都没有。他无比地渴望回到云南。希望就在那里,生机也在那里。阳光也同样在那他如今举眼见不到的遥远的西部。这样转了几转,一日就过去了。夜又降临。天主又回到火车站,全国各地拥来无家可归的农民,仍是那样的多。广场上仍睡满了人。天主躺下。躺一阵爬起来,想到公安局去自首自己是盲游。他幻想自己能被塞到闷罐车里遣返回去,那也太幸福了。哪知他刚跨进门,即被轰了出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天主打回家的主意都打了无数了。一直步行向西,一路乞讨经广西回家吗?天主不敢想,那太可怕了。几千里路,难保不出事的。而别的办法呢!什么也没有!只有路昭晨那里,然而他是不去的。也不知她如今如何了!天主想要去找她。自己已是从火车上到如今未洗过头,未换过衣!他实在不能忍耻前去!
又一天结束了。天主的钱,终于吃到一面包后完了。他已觉前面是无尽的流浪之路,不得到头。黑沉沉的犹如深渊,可怕之至!是绝望之路,是死亡!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拯救他!他心中悲哀,充满恐惧!半日过了,他才明白自己刚才在哼“都说那海水又苦又咸,谁知道流浪的悲痛心酸!”且哼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哼着的。又过许久,他才又明白自己刚才仍然在哼着。这曲调真是他如今的真实写照了!天黑了,天主躺在那些街头,太酷望能有张温暖的床,有温暖的被子,那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他望着这城里,几百万人呐,都在舒舒服服地睡觉了呢!就是路昭晨也在附近城里睡着了。父亲在黑梁子上的家里,定睡着了。富华在荞麦山自己那宿舍里,也定睡着了。就是母亲、富民等,流浪又与流浪不同,现在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也比他天主好一万倍!天主边这样欣慕地想,边被冷得颤抖。再怎么往身上加衣服,总是冷的。他又想起了荞麦山、黑梁子、小河边的夜景,都是那么迷人。
天又明了,又黑了。天主也不记了时日。也不能知他来此已多少天了。反正他已乞讨两天了。第一天是一个人在卖面包。天主上去讨,店家不给。一个来买面包的妇女,掏了两角钱出来,买了一个面包递给天主。天主接了,问:“请问同志贵姓名、单位。”她忙说:“你吃就是了,莫问。”去了。天主知她的意思。上去说:“我不是那等无廉耻的流浪汉。漂母饭信,韩信千金报之。我问的是这个意思。”她更摇手。天主只好罢了。以后是讨到半碗米线。第二天讨到半斤饼干,说不出乞讨之悲辛了。
这一晚天主在火车站对面躺下,困倦得厉害。他把包做了枕头躺下,回眼就见后面有两个流浪汉贪婪地望着他。凭那两眼凶光,天主就知不好,知自己这鼓囊囊的包,相形于他俩是富裕。想赶快换地点,哪知接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起,才见满地的书,包已被割烂了。很多书被打劫而去。剩的是一些天主的写的废初稿,天主痛惜他的文章又遭了浩劫。又庆幸他们未要了他的命,否则一刀往脖子上抹了,就一切都完了!
天主决意要去找路昭晨了,实在是乞讨太艰难了,讨十次不得一点东西入口。如果乞讨得下去,他也不去找的。他想历史上流浪过的英雄反正不只他一人,已是比比皆是了。天主坐着历想了韩信、朱元璋等无数的人,越增了勇气。仿佛自己这流浪是世间最有道理的。清晨,他就坐上开往清远去的客车。车在路上驶了好一段,才来收钱。天主就被赶下来了。天主再搭一辆,上去走一阵,向天主要钱时,天主又被赶下来了。搭了大约十多辆车。渐近清远。最后一辆车来向天主要钱,要不到,没把天主赶下来。拉他走了大约三十来公里,到了清远。
天主下了车,找来市委。路上见市区图,规划得比昆明还大。到市委见新大楼高数十层,直入云天。天主大觉壮观。他进去,拿身份证登记了。那里叫他上十五楼去找。天主与一群人进了电梯。那些人按了电扭,天主猛觉陷下去了,大叫一声。招来了旁边十几张脸的鄙夷。天主红了脸。上楼。问到路昭晨的办公室。天主对那有秘书科三字的办公室,脚步踌躇了。他真想下楼,朝后回去了。已有人叫了说有人找路昭晨。路昭晨迎出来。天主无处逃。只好说“路昭晨”。路昭晨一惊,认出是天主,忙端正了脸。天主见她装作无事,早探明她的心里活动了。心中惭愧,红了脸。
进办公室。天主坐下。她泡了茶给天主,说:“太想不到了!你是五年中惟一来广东找过我的家乡人!”天主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了。她说:“你怎么跑了这么远,来这里了!”天主只好不惭而大言地说了自己来这里下海闯世界,钱被偷了!没钱了想回家,来向她借。她说:“你在这儿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天主说:“方便不?”她说:“怎么不方便?”后就叫天主坐着,说:“我去与他们说说,有事他们办着。我抽时间与你谈。”
这段时间天主就想:差距是无边的大了。她又聪明又漂亮。分的单位又好。看看这办公室,电话、传真机、计算机、金属柜,就可知了。天主再看自己。脚是十几日未洗过的,头发也十几天未洗了。他早已闻不出身上的臭味。但他估计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已充满了这一间办公室。于是他稍微把窗打开,好让对流的空气,尽量把这味道稀释些。
路昭晨又回来了,拿了几瓶饮料来,给了天主。说:“几年中不知同学们的信息。我都想死了。我一人在广东。真叫成了孤魂野鬼。”天主说:“你没回去过?”她说:“回去过一次。”就问天主那几届的情况。天主说:“那几届学生,跑得最远的就是你了。一个云师大毕业,回去在县城米粮坝中学。我们几个师专生,沈伟、齐惠禧、陈敏中、向儒楷、滕樱在米粮坝中学。王龙毅、刘英军和我在荞麦山中学。伍军德在则补中学,高书勇在东瓜坪中学。”后就谈了各人具体的情况,以及老师们的情况。最后谈起天主来。天主把在师专读书以来的情况讲了。只隐瞒了在荞麦山中学打架一节。谈论平常。只是同乡同学,不再有一点当年的恋人重逢的感觉了。
路昭晨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回了你的信。”天主惭愧了,忙打断说:“不要说了。”她说:“也就不说吧!后来我想请你寄些你写了的文章来给我看。还没得写信去向你要,你已来了。”天主说:“本来带着的。被贼把我这包全割烂,偷去了。还记得一些,背诵两句给你听吧!”就边背边写,递了给她。她边喝饮料边看。她那偶尔看天主的眼神,就神秘莫测地变幻,渐渐脸红,不敢看天主了。
天主明白了,自己更惭愧,脸更红,自解嘲说:“我这形象要让你在你的同事面前都丢脸。我这头和衣服,自钱一被偷去,就十多天没洗了。”她说:“这是出门,怕什么,我去各县出差,忙了时也不洗的。”又说:“你这诗实在太好了。”又叹了一口气。
天主心里,真是翻江倒海一般。如今这里就是天堂。在滇北小县的万里之外,如今遭遇了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但一切是那样的不现实。自己这一身,除了有冲天之志,倔强之心,任何能育这心志的土壤都没有。心有天高,命如纸薄,就是他如今的写照!下班了。路昭晨带天主下楼。接送的车已排好。里面已有十来人。路昭晨和天主上车,车就开了。行了数公里,才到老城区。一处处送了人下了。转眼到一幢楼下,路昭晨带天主下了车。上了楼,路昭晨说:“这是厨房,宽的,晚上你可以在这里住。上面楼上是我的宿舍。”上了宿舍来,放好东西,她说:“抱歉得很,菜也没买,只好煮点面条吃了!”天主跟她下楼。边煮边谈。一时煮好吃了。天主惭愧地说:“能否洗澡、洗衣?”路昭晨带天主去浴室,不免得教天主操作之法。天主红脸听着。并说:“这是我男友的衣服裤子,你不妨换一下。”后她回去。天主洗了澡,洗了衣服;上去。她来洗了。其时天主就在她宿舍内坐。见桌子上一摞快件都来自省委党校的。他明白是她的男友所寄了。却也不敢动。只好看她的书架上的书之类。
她回来,说:“几位朋友约去跳舞,你去吧?人不多,就是七八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