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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恩舟已觉在荞麦山站不住脚了。在荞麦山,他只有赵国平、吴耀庆这两个心腹,其余或明或暗都成了敌人。到各个村,村干部纯粹不理这个乡长。连孙江才都吹:“张恩舟这乡长,莫当的碜人了!他有本事来法喇村,我有本事不尿他!他有干屁的办法?”又吹:“荞麦山自来水厂,被他们吃了二十万!这下被纪委查了,不得不吐出来!本来给荞麦山的是两个自来水厂项目!张恩舟、吴耀庆借口法喇村人多,是荞麦山第一人口大村,要塞一个给法喇!我就不干!因为干就给张恩舟、吴耀庆干!法喇村吴家这么一大族,那就全全让他们作弊了!我不干,他二人压着我干,我还是不干!法喇人连吃饭还成问题,再叫老百姓连吃滴水都叫交钱买自来水,群众不把我杀了才怪!而且五十万钱!水厂倒修给全村人用,贪污也让张恩舟他们贪污!以后贷款期限到了,来问谁要钱?来问我要我还不起款,不是就进监狱了?”
孙江才只管如此吹他的明智和在官场的游刃有余。而吴家全族,已因吴耀庆被查,夺了神气了。再也吹不起来了。又有人告赵国平倒卖薄膜、肥料等,据说纪委也要来查了。不由一片慌乱。
这时选举下一届乡党委。各村支书一律约好了:不投张恩舟的票,把张赶出党委班子,让他半边稍息。结果真是把张恩舟挤了出来,这些支书大喜:“张恩舟这乡长这下难当了!连独角戏都唱不成!他连乡党委委员都不是,连党委会议都不得参加!也就没有人事权了!他还想称王称霸?”孙江才回法喇,当然又是一通狂吹:“树倒猢狲散,张恩舟都要倒了,赵国平、吴耀庆还干什么?按道理,乡长必须是乡党委副书记,他才有组织、人事权力!不行了!这三人不行了!”
此时这三人都见在荞麦山站不住脚了,各投善后之路去。赵国平是据说塞了大笔钱给县农业局局长,调往农业局了。吴耀庆则由张恩舟介绍,调往人事局下属的一个公司。
又到乡长选举。张恩舟仍是候选人。但荞麦山人,都恨张恩舟了。连选两次,都选落掉。县上忙来撑持,吴耀庆等人也被张叫回来,到处拉选票,进行贿赂。一张选票一百元钱。最终才又把张恩舟扶定在乡长位置上坐定了。
这一天天主在荞麦山,遇上宋德高。与天主到他宿舍,老宋即吹起一位省委副书记的事迹来:前次地区曲家汛现场会的种种不良情况,被告到了省上。省委管干副书记即来米粮坝调查。怎么查,老宋也不清楚,但是当县委书记罗自强陪省委副书记来到荞麦山时,老宋见副书记只带了一位司机、一位秘书及一位警卫战士。在荞麦山看了情况,老宋即听说是该副书记听说荞麦山贫困,专来荞麦山看。老宋说,要说穷,法喇、拖鸡、陷塘地等几个村最穷了。于是即驱车到法喇村来。
孙江才、罗昌兵被叫到村上,说是各处走走看看。在横梁子,看了几户人家,此时青黄不接,屋里都没有吃的了。进冷云忠家,见惟一能吃的,只有点韭菜。再到别的人家,都没有,或寻见几个洋芋,或只找见点麦面。孙江才、罗昌兵汇报说:“现在百分之八十的人家,没有吃的了。都是去到处找粮食吃。这村里四千多人,有一千多人搬家在西双版纳、思茅等各地流浪。有一千多人,呆在昆明,各式各样乱干。村里只有一千多人,都是老弱妇女。青年男子,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不然都很少了!”
一路看了,爬上黑梁子来。孙江华刚在山上铲了一背马刺背回来,知面前的是省委副书记,大吃一惊。罗昌兵就说:“可以到他家里看!”进得家来,一无所有。又过孙江荣家来,粮也光了。
因这日是端午节。那副书记从米粮坝来,只在荞麦山吃了一个粽子。此时饿了,说就买几个洋芋烧了吃。孙江才、罗昌兵家在村里,而在这黑梁子,虽也有几家有洋芋,但柴都少得可怜。只有孙平玉家,洋芋也有。于是就投孙平玉家来。孙平玉、陈福英在沟里割草,众人喊了,即回家来。要煮饭,那副书记说:“只消煮几个洋芋吃就行了。”
孙平玉一听是省委副书记,立时觉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简直是篷筚生辉了。大喜过望,拣了洋芋来,架起火,或烧或煮,各吃了几个。谈起法喇村的情况来,孙平玉也说了几句。洋芋吃好,也看了孙平玉家内外了,见楼上有几百斤洋芋,几百斤荞子,一百多斤麦子。其余则也是穷光蛋。但宋德高说:“是个老财主家了!”那副书记问知这家里有一个大学生,还有一个在昆明读中专,很是惊奇。老宋就说叫孙天主,在荞麦山中学教书。吃罢了,就由县委书记掏了钱出来,孙平玉家里决不要。说:“得省委领导走进我家这门,我就感激不尽了!几个洋芋!值得什么!”坚决不要钱。见他们走了,孙平玉越想越高兴,真是想不到,省委领导已光顾过他家这穷窝了。又越想越对不起,是该煮点米饭,炒几个鸡蛋让人家吃才对。
一时孙富民等回来,一家人引以为荣。一直高兴了好些天。陈福英说:“看这种大领导进来过了格会给我们带点好运气进门来,把我们这烂账还清了。”孙平玉也高兴,说:“这种大人物随便走得拢哪点。看来我们运气恐怕会好起来了。莫明年一季生产,挖个几万斤洋芋,就好了呢!”
孙江成这天是在山上放牛,听说省委书记到黑梁子来,就遗憾自己不在家:“可惜了!我六十八了!最大的官,是以前开会,见过县委书记。要是昨天不去放牛,也得看看,就值得了!可惜了!可惜了!这些大人物,走到哪里都有摄影记者照相,报纸上要刊登出来!比如昨天,报纸上就要说:‘省委副书记到了米粮坝荞麦山乡法喇村黑梁子社孙平玉家’,他们进来时,有没有人照相?”孙平玉说:“是有个年轻的,照了几张。”孙江成说:“肯定是要登出来了!”就天天等看孙江才那里的报纸。孙江才也关心着,以为会登有关副书记在法喇视察的事,但过了许久,都没有看见。就请天主在荞麦山翻翻报纸,如果有,就找一张回来看看。
孙江才心里,哪里想把省委副书记带到孙平玉家。只是当时饿了,没有办法。他最担心的,是怕大领导都会问长问短,万一省委副书记问呀问的,问出孙天主是大学生,发表了几百篇文章,一旦叫拿出来看看,孙平玉家里果然有的,拿将出来。副书记高兴,叫一声提拔了,孙天主岂不就飞黄腾达而去了?所以在孙平玉家,没人说时,他就抢着汇报,不让副书记有多问的机会。果然副书记没有问到这些情况,算是万幸了。当时他一疏忽,差点出大问题,比如:省委副书记大手一挥:救济孙江华!岂不孙江华就大占便宜了?
孙江华也是满心惭愧。当初见到是省委副书记那一瞬间,其喜悦程度,何可言说,以为翻身就在今日。他戴了几十年的反革命帽子,就要请省委领导帮忙摘了!而自己穷,也要请领导大赐一通。这些大领导只消一句话,什么都来了,但遗憾的是进了他家,他就激动不堪,这些都忘了说,更惭愧自己家里,连几个洋芋都没有。要是家里也有点,领导也就会在他家烧洋芋吃,他也就有机会诉苦了!真是贫穷了一样道理都没有,百事堪哀了!
而其余孙平文等几家,也颇是嫉妒:“风朝旺火吹,人往旺家跑。孙富贵家难道是该发迹的?连省委领导都去他家烧洋芋吃!”洋芋他家也有,但遗憾的是不去他家。心下的难过,又是另外一番境界了。
孙江成越想越遗憾。后来竟是自己不得见省委领导也罢了,怪孙平玉:“富贵发表那么多文章,你该把那些报纸、书拿出来,请领导看看,说:‘这是我儿子发表的!才二十四岁!大学生!领导如果觉得可以,提拔他一下!’小伙子!就够你爷两个挣几百年了!不靠人提拔,你上得去?我们家来这里干了一百年了,谁干上去了?只有富贵有点本事,这种天赐良机又被你错过了!可惜呀!苦这一百年来,本来就苦那一天,那几分钟,苦那几句话的!你又不会干!这下你再会苦也等于零了!苦一千年也枉然了!”越说越气,骂将起来。
孙平玉说:“哪里想到?我是在想领导见我穷,怕会救济我几百斤粮。听我欠几千块的账,会从哪里贷几千块的款给我,就好了!而且当时太激动了!要想得到的,都想不起来了!”陈福英说:“我倒想起来了!我进房间里,把报纸、书都拿出来,后来领导进房间去,看见那么多书,说:‘哟!书多得很嘛!’我就想说我儿子发表了好多文章,你们又去说富贵在教书。教书有什么了不起?领导当然不重视了!人家领导还说:‘看来你这儿子很有点水平!这么多书!’你们又说:‘都堆在家里,他也不看!’人家那明明是句好话,夸奖富贵;你们说的话,倒反贬低富贵了。会说就说,不会说就站半边去!我当时就想骂了!富贵哪时候不在看了?后来领导又说:‘单这些书,也值几万元!’也是夸奖的话!你就该说富贵怎么写文章,怎么得奖,这些书,都是奖来的。就接上领导的话了!你又说买书把家都买穷了!难道是领导叫你买穷的?我是想都是些男子汉,哪有我一个妇女插嘴的?那天要由我说,富贵也起码被领导看中,提拔了。单凭人家那些话,也分析得出。我要叫你出去教你,打发你去挑水,你也不出去!只叫我去挑!”孙平玉说:“我是想陪着领导,多得说几句!”陈福英说:“不会说!再说多也枉然!你说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