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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瞎碰,也碰几分!万一你就差这几分呢?”孙天俦说:“老师!我不碰!”两个监考老师为天俦着急:“小伙子,你听我们说!我们当老师,真为学生好!你其他科都考得不错!惟英语一科,你不行,就碰上几分嘛!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是决定命运的时候!不是出风头的时候!”孙天俦不管,交了就走。两个老师就开始骂他了。孙天俦见老师脸色很难看。又见晏明星,也在丧脸恨着他。他出场来,才舒了一口气,解脱啦!
后几科,天俦一进场,监考老师都不理天俦。晏明星也是一见孙天俦,恨上一眼,脸就背过去了。天俦交卷,监考老师见孙天俦试卷都答得相当好,就叹息说:“不听人劝的小伙子!你考得再好也枉然啦!可惜!可惜!”
第二天考试就要结束了,下午,庞老师对秦国孝、孙天俦说:“你们收好行李!明下午送试卷到县上的车要走,你们就跟着走。”孙天俦一听,明天就要离晏明星而去了,着急了。别人都为明天的考试作准备,孙天俦却为明天将别晏明星而着急。半年时间,真像是一两天啊!怎么过得这么快呢?一回去,不就是前个假期一样难熬的思念吗?孙天俦惆怅之至,感觉这是生离死别,生恐以后再不能见她。入夜了,孙天俦走到她家窗前。她未拉上窗帘,正在灯下看书。孙天俦站下,月色真好,圆圆的,世界无比和平,一派美好景象。十多米外的窗里,也是一派美好景象,那个属于他的姑娘,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孙天俦觉得,他是个很幸福的人。他一直看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夜深人静。忽然见她站了起来。她要休息了!孙天俦着急,忙跑到窗前。她来拉窗帘,猛见他在窗外,吃了一惊,微笑了一下,示意他快走。孙天俦不走,她焦急地看屋里,生怕她父母发觉。她又摇手,咬牙示意他快走。孙天俦才走了。回去的路上孙天俦才后悔:“好不荒唐!好不荒唐!”大为惭愧。
第二天下午刚考完,庞老师就来叫孙、秦将行李拿到公路上来。试卷都封装好,要连夜送县城。一辆手扶拖拉机来了。老师们装好试卷,又放上二人行李。庞老师交待过,就回去了。大家坐上拖拉机,拖拉机发动起来,就要走了。忽然从学校里,晏明星和两个女生出来,她们又要去看电影了。孙天俦真想跳下车,和她们同去。晏明星见孙天俦已坐在拖拉机上,就站下,盯着这边。三个监押试卷的老师,问考得如何,天俦要忙答,又要忙看晏明星。晏举手空中,挥动作别。孙天俦举手刚一挥,拖拉机已拐过山梁,学校和她都消失了。孙天俦即觉心中一阵痛,口占一诗《别离》:
离情不敢面上形,挥泪遥别痛彻心。
绝世容颜桃花貌,寸寸磔碎远行人。
整整一夜,都在金沙江大峡谷里转来转去。四面黑沉沉的山,直接云天。青天被挤成了条缝。星星是那么珍贵,仿佛井上的眼睛,俯瞰着井里。路极烂,很多时候他们一起下来推拖拉机。到半夜过了,有时回望大峡谷,能见则补区上和则补中学的灯光。孙天俦就极力辨认,欲认出哪是晏家的灯光。他估计晏早已看完电影,回家睡觉了。她是否会想到在这深夜里,在这个时候,他隔了几十公里,在遥远的大山上回望着她!大峡谷中,夜凉风冷,孙天俦深感人生渺小。远处,灯光也是那么微小!他忽有要哭的感觉!世界是如此凄凉,只有远处那么一小点,能使他心转暖。他越来越欲跳下拖拉机跑回去了。
《神史》 二十二
孙江成牙齿很好,五十几了,要吃核桃,根本不敲,口里一响,核桃壳被咬碎了。核桃仁也成了碎片,必须择着吃了。孙江成可惜:“咬过头了,核桃也碎了!下一个要轻点!”下一个进嘴,又是一响,孙江成忙松牙齿,核桃又碎了。田正芬牙齿不好,才过三十岁就掉,如今已光了。多少年来,连吃饭都是歪来歪去地嚼。莫说咬核桃,就是核桃仁入口,也嚼不动了,只得不吃。孙江成左也咬重了,右也咬重了,田正芬火了:“嫌重了就不要吃!要吃就不要嫌!叫得这么难听!哪里是咬重了,明明是欺我没有牙齿!”孙平玉的牙齿,不是遗传了孙江成的,而是遗传了田正芬的,才三十五六,牙已松动,吃洋芋已要歪着啃。冷的热的,牙齿都受不住,痛的抱着头直哼。前几年孙平玉栽了几棵苹果树,如今刚结果,孙平玉摘一个下来,歪了左边牙齿啃也痛,歪了让右边牙齿啃也疼,啃了两下,只得放下苹果。陈福英则牙齿很好,见苹果上留下的牙齿印,笑说:“要吃苹果,还不趁现在吃嘛!现在就吃不动,六十五六就更吃不动了。”
孙天俦回来,见父亲牙齿如此,就感凄凉。全家人穿的也可怜,从衣裳、裤子到胶鞋,全是烂的。从孙平玉、陈福英到孙富华等,没一人的衣裤没有补巴。穿得最好的是孙天俦,虽在学校也算寒碜,但在家里最好。孙平玉去年见学校里人人穿中山装,只有孙天俦穿对襟衣裳,自觉对不住儿子,也给孙天俦买了一件。孙天俦的裤子,是陈福宽叫冷树芳在缝纫机上打的,胶鞋虽不是新买的,但并没有烂,算是全身没一破烂和补巴。吃的呢,每顿火才燃,小孩都等不及早晚饭煮熟,就忙捡洋芋来烧在火里,边烧边吃。待锅里煮熟,一两撮箕洋芋早烧了吃下肚了。锅里煮熟,照样吃。因人多,每顿一大提吊锅洋芋,要装几十斤,煮熟了捡在筲箕里,像一座小山。筲箕装不下,就捡了烤在火塘里。菜也是一大锅,要装十来斤菜。不知者看见,要吓一跳的。但吃着吃着,小山不见了,火塘里的也光了。锅里的菜也捞光了,只剩一锅汤。人人忙着倒汤。孙平玉因牙齿不好,每顿都吃锅底的洋芋。剥了洋芋,舀碗汤泡着洋芋,用筷子把洋芋夹烂,边吃洋芋边喝汤。小孩子哪会看势头,看洋芋要光了,忙吃着手里的,盯着筲箕里。孙平玉则一直打量着,见洋芋要光了,尽管还饿着,老早就停住,站起来出去了。孙江成、田正芬等来看见,都惊叹:“拐了!咋你家吃得这样厉害?要节约着点!节约着点!几下吃光,荒年来了怎么办?”陆建琳来孙家一早上,见此情景,吓着了,回去与陈福香说:“姐姐家那些娃儿,太吓人了!一顿起码吃掉一百斤洋芋!像这样吃,百万家财也要吃光!莫说孙家还无百万家财!”陈福香闲时与丁家芬说,丁家芬就说:“你不晓得小娃儿是吃长饭的?一天到黑,不歇气地吃都吃得起!你们还没当多大的家,还没过着,我们就过着过了。”不过丁家芬来看见,也吓着了,对陈福英说:“全村子恐怕只有你家敢恁个架势地吃了!别的哪家敢恁种吃?”陈福英说:“不让他们恁种吃,还好让他们饿着?”丁家芬说:“不是要让他们饿着点才行?哪家的小娃儿不是饿大的?包括你也是饿大的!你记不得了?”陈福英说:“我还是要让他们使力吃!见他们饿着,可怜得很!我看着也难过!”丁家芬说:“你有,你当然敢恁个说。要是你没得,拿泥巴给他们吃?”
陈福英每顿煮洋芋,装三四十斤的大撮箕,满满一大撮还不够,还得再上楼,再满满地装一大撮下来,两撮洋芋倒在火塘边,是一座小山,她自己都盯着这座山发愣,说:“拐了!怪不得别人说,连我都觉得我家吃饭太吓人了!”但尽管如此,每顿吃下来,孙平玉和陈福英还是得老早盯着筲箕里,见要不够了时赶紧住口。今天听到这家规定每顿只准煮多少洋芋,明天听到那家规定不许小孩烧洋芋吃,陈福英吃饭时,就教育这帮儿子:“你们出去走走听听,哪家敢像我们这样吃?你二爷爷家,不准在火塘里烧洋芋,不准带晌午,每顿只准煮一小吊锅洋芋,尽那一小吊锅洋芋吃完,饱也是这样,饿也是这样。还怕白天哪个偷生洋芋吃,钥匙只有一把,都是你二奶奶拿着。出门时她最后出门。煮洋芋吃,不煮熟不准吃,说是吃夹生洋芋,伤洋芋得很!你小二爸饿龇了,洋芋才透心,就揭吊锅盖子拣了吃。你二爷爷就不得了,你小二爸的手还在锅里,他就硬把盖子盖上,气正冒得‘刍刍刍’的啊!你小二爸的手就被烫伤了。你二爷爷家,还算过得去的人家了,一年基本不饿饭,还是这样!别的饿饭的人家,又怎么办呢?”
孙天俦回家,见此情景,大为后悔,觉得自己该报师范,也该接受晏明星的帮助。虽说凭自己之力难以考取师范,但有晏帮英语,他考个师范毫无问题。孙家比晏家,是地比天啊!怎么比呢!晏明星有资格有理由读高中,我孙天俦有没有呢?丝毫没有!
孙平玉因家里紧得无法,一直要孙天俦考米粮坝师范。平时知孙天俦心大得很,也野得很,便不放心,常敲警钟。到毕业前,又写信与孙天俦,叫孙天俦报师范,不许报高中。孙天俦回信,隐瞒了真相,只说报师范了。孙平玉因此好不着迷,巴不能孙天俦赶快考取,三年后就是万人的“孙老师”了。孙天俦一回到家,他就追问考得如何。孙天俦见父亲成了师范迷,只得一瞒再瞒,想等高中的通知书来,说考失败就完了。同时他干农活,根本抑制不住对晏的思念。这次比前个假期更甚百倍。他不为自己担忧,倒担忧晏考得如何。
法喇今年盛况空前,出了一大帮初中毕业生。这些人家在期待中,全村也在期待中。吴光兆、谢吉林、郑元顺、吴明献、吴光文、周安义及孙平玉家,今天你家朝荞麦山跑,明天我家朝荞麦山跑,都在等分数。孙平玉一到街天,就催孙天俦:“那几家一直在朝荞麦山跑,我们也怕要时常跑了看看。”孙天俦知已与师范无缘,说:“分数自然会送来。”孙平玉见孙天俦消极应待,火了:“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我不知前世做了什么丧德事了,现在报应,生你这种猪脑壳!”赌气穿了毡褂出门,朝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