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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据学生们不权威的说法,是米粮坝县第一个研究生;三十来岁,戴个眼镜,弱不禁风,文质彬彬,教高二的物理。学生们道听途说,不可能如何权威。他其实正在复习,拟考研究生,尚未报考。每天他都带了书,到县城后的山上学习,是最勤奋的一位老师。孙天俦也慕名拜访。这一全县闻名的“研究生”,所谈的既不是诺贝尔奖,也不是中国如何穷,尽是教材上的东西,压根就与社会无关。他精的就是教材,背得精熟,第几页上有些什么内容都知道。又对考了研究生能给他带来多少功利也计算得甚是清楚。孙天俦想:研究生就是这样考的吗?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比那两位谈诺贝尔奖的老师还差了。曹老师谈的对象,是校长的女儿、高三的英语老师陆敏。小陆老师长得异常漂亮,才二十余岁,刚从乌蒙师专英语系毕业不久。他们谈恋爱正火热。因一是全县有名的才子,一是全县有名的美女,这二人每天在球场上打篮球,激起一些年纪稍大已会想入非非的男女生的嫉妒。全校都道曹老师了得,只有孙天俦认为不怎么样!
孙天俦与这些大学生接触了,想大学生也就是如此,比他孙天俦差远了。就认为考大学也不是他的奋斗目标。他的奋斗目标,比当个大学生远了许多!
班主任老师是个物理老师。他上课不久,发现孙天俦物理极好,即将孙天俦命为学习委员。并动员孙天俦好好学习,以后考个物理系成个物理学家。孙天俦无动于衷。化学老师见孙天俦化学极好,又对孙天俦说:“你好好地学学化学,以后考个化学系。”孙天俦也不动。他不想当匠人!而他认为数学、物理、化学诸科,学到底不过是个能工巧匠。牛顿、爱因斯坦,别人认为了不起,他认为只是两个有能力的匠人而已。语文老师在改了全班学生的作文后,便将孙天俦的作文在班上念,对孙天俦宠爱有加,鼓励孙天俦好好努力,以后当个作家。孙天俦的目标不只是当个作家,但确有作家一愿,算是稍合他的意。在班上,孙天俦算家境贫寒的学生之一。当然也还有比孙天俦家更贫寒的。但学习不如孙天俦好,班主任便把孙天俦的助学金评到最高。
孙天俦原以为高中课会新奇,县城的老师会讲得比乡下的更好。但结果令他大失所望。老师上课枯燥无味。一上讲台,就叫:“今天翻开第几页,我们上某课。”孙天俦想:这是教小学生啊!而这伙高中生呢,一板一拍,真翻开某页。然后老师在台上照教科书念,学生在下面拼命地记所谓的“笔记”。末了,老师下讲台来“检查”笔记了。孙天俦不记,自然成了收拾的对象。孙天俦说:“课本上就有,还记了干什么呢?真要记的,是教科书上没有的!”课完了,老师布置作业,学生规规矩矩做好。老师改了,第二天又发回来,做得认真的,表扬;不认真的,批评。学生仍像小学生,既忙笔记又忙作业,又忙在什么学习指导丛书里面钻研,以博老师夸奖,得了老师表扬的,面红耳赤,兴奋不已;不得表扬的,失魂落魄,就像幼儿园的小孩争小红花。孙天俦愀然环顾四周,窘急不已:这是浪费生命,浪费光阴啊!别人浪费得起,我可浪费不起!时光紧迫,人生短暂,赶紧走!一趁老师不注意,就溜出教室,朝图书馆跑。走到操场,回望教室,孙天俦就摇头:高中生了,马上要考大学,独立开创事业了!却都还是这个样子,那这个国家、民族何望?
《神史》 二十六
晏明星没有住在学校,而是住在其县城的亲戚家里。她和孙天俦等仍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之一。她是则补的小公主,却不再是米粮坝的小公主。米粮坝家境比她好的女生多的是,这些人才是米粮坝的公主。而且学生众多,都差不多,谁也说不上是米粮坝的公主。地位决定一切,学生也不例外。家境、财富等等,决定了人在社会上的地位,同样决定学生在学校的地位。晏明星在米粮坝的地位,比在则补时一落千丈。她也变自卑了,巴结县城里的女生,以能与她们为伍为荣。她和孙天俦不同班,虽同在一幢教学楼,却很少遇上。一是孙天俦不上课,专往图书馆里跑,根本见不到。二是孙天俦即使偶尔来上课,就在教室里埋头看书,上课下课不出教室,放学了,如书精彩,非看完不走。等出教室来,学生早走完了。一个月顶多一两次见到晏明星。一个人自卑与否,无论他如何伪装,一眼就能看出。当他看到她和城里女生走在一起那种高兴的神情时,就为她难受,觉她比他差多了!心想何苦呢,县城里的人有什么了不起?她何苦自卑如是!不见他孙天俦了吗?他孙天俦决不自卑,天马行空,傲视一切!二人见面,天俦总想向她说,但又不好说,能怎么说呢!再者,孙天俦和晏明星都比前一年大了一岁。这正是敏感的年龄,对男女之事比在则补更懂了。孙天俦在则补时,在混沌与黎明的边缘,和她处时,出于天然,无拘无束。而今呢,大了一岁,稍懂了。孙天俦家里只有几个弟弟,没有姐妹,不知如何和姑娘相处。如今遇上晏明星,就陷入窘境。不知该怎么办。而在晏明星,也是这样,在则补时出于天性,能大言不惭“我家两口子”,而今大了一岁,即使在则补,也不可能敢说这样的话了,何况在米粮坝呢。但二人原来有约,不同一般的同学。平时遇上,她老远就害羞,不和孙天俦说话。顶多看孙一眼,就迈开眼睛赶紧走。孙天俦也一样,想见到她,见后又发窘。所以在米粮坝半年,二人遇上几十次,但一句话都没说过。惟独都还以则补时说的话当回事。孙天俦想的是她永远属于他,她也同样,话虽不说,心有默契。
孙天俦初入县城,目标坚定,要忙着以三年时间,把县图书馆的书过上一遍。忙得不亦乐乎。晏明星呢,就惶然了,仿佛失却了方向,变得无所适从。县城比则补大多了,她的地位也不如在则补时了。她也就适应不过来。孙天俦设身处地想,为她悲哀:“女人比男人可怜得多啊!如晏是男的,从则补到县城来,环境发生变化时,完全可以像自己这样采取对抗的方式,来应付挑战,而她是个女的,要她像自己一样,显然不切实际。但如她现在这样呢,也很可悲!”但晏的学习还是很好。
第一学期的三好生榜,孙天俦自然是无缘。而晏明星是全年级第二名、三好生,仍是万众瞩目的姑娘。她人既漂亮,学习又好,仍是男生们的偶像,并立即引来一伙好色之徒,天天写信给她,或是天天跟在她后面。孙天俦有所知闻。
社会变得真快,孙天俦刚进初中时,学生狂趋中山装。如今在县城,中山装已过时了。如见穿中山装,那一定是乡下农村学生。有钱的农村学生已学着城里学生穿夹克,穿短裤,穿喇叭裤,穿大皮鞋,蓄长头发了。皮鞋上了油,亮光光的,才三三两两,攀肩抱腰,在街上走着炫耀。
王勋杰师专毕业,分在米粮坝县中学教高中化学。人既年轻漂亮,衣着也甚光鲜,书也教得不错,颇令一些女生想入非非。孙天俦初见他来上课,很是激动:法喇那偏僻落后的地方,竟有人站在县中学的讲台上!便常去他那里玩。王对生活一丝不苟,衣着谈吐均很讲究,不同孙天俦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但孙天俦去了几次,就发现从前质朴勤学的王勋杰,也被社会压迫牵引,趋附庸俗了。王勋杰虽书教得不错,同样以出身农村家庭而自卑,拼命巴结县城出身的年轻教师,跟着他们打牌、打麻将、踢球、喝酒,学他们的说话,学他们对一切满不在乎的神情,而不再研究学问,神情与晏明星趋附城里女生完全一样。他很悲观,孙去拜访时,与孙说:“在我们那些地方,能翻身吗?永远不可能!像我,拼死拼活,考了个师专,已是极不错极不错了!但也就到尽头了!一个师专生,能做什么呢?充其量多教几个学生,所谓桃李满园而已!还能有什么出路?没有了嘛!而如果我家不在法喇,而在这米粮坝,我可以学习成绩更好,考取本科而不是专科,到大城市去读名牌大学,那我就完全可以努力奋斗,分在大城市!真正的干事业!那才是出路!我在米粮坝读高中,成绩全班最好,高考是全班状元!仅考了个师专!我考取个师专轰动到什么程度,你是知道的!那就是强弩之末了!我想考名牌大学,所以考取师专,心中并不太高兴,虽想不去读而重新补习,考个名牌大学!但怎么可能?环境不容许!有什么办法?所以我们这些人,尚未生下来,就决定了悲剧的命运!无可奈何!无论怎么拼都无可奈何!”孙天俦不同意,说仍可以奋斗。王勋杰说:“怎么奋斗?两条出路:一是搞研究,我在这米粮坝,怎么搞研究?我现在的情形,就像法喇农民。如果你叫一个法喇农民:‘来!我给你一把斧子!你给我把空气的成分弄清楚!’或者叫一个牧羊人:‘你就用你的牧鞭,把相对论搞出来!’根本不可能!这不是牛顿见苹果落地就深思冥想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的时代了。第二条路呢,只有改行当官,但这要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