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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全校又盛传孙天俦写一部长篇小说,把眼睛写废了。法喇在县城工作的干部回法喇一吹,法喇人也都知天俦写小说眼睛出问题了。天俦眼痛,每天好不难受。写不成小说了。就只有去上课。全校学生都盯他那眼睛看,看这人眼睛是否真的瞎了。课堂上,老师讲得异常乏味,天俦又明白自己到教室,是纯粹浪费生命,又回宿舍,不管眼睛疼不疼,点了眼药,又开始写起来。这是他一生最高兴的时刻了。有时写一阵,就要看看箱子里的书稿,禁不住又高兴得跳起来。这可是他的无价之宝啊!看足看够,提笔写时灵感更多,干劲更足。与原先构思时不同的构思更胜百倍的美好情节和文字不断涌来,成了前面几十万字的自然发展。他只管不断地记。他已不是在构思、创作,而是在记录一部现成的小说而已。
小说近尾声了。孙天俦一想起自己这部小说,就有无比的自豪感,成就感。即使小说失败,他也胜了。他毕竟尝试了如何创业。到最后两天,天俦兴奋异常,高兴起来时,宿舍已不足发泄了。他时常停了写作,冲下楼去,在操场上跑。其他学生都在上课啊!学校如今对天俦是异常的宽容,基本不管他,任由他写。校长平时听说孙天俦写作时又哭又笑,他就说:“不要搞出个疯子来我们才麻烦呢!”如今见孙天俦独在操场上狂舞,真以为他疯了。着急了,叫学校保卫去看看。保卫就来吼孙天俦:“你这个疯子,滚远点跳去!”孙天俦被学校保卫的骂声打扰了。他盯着学校保卫看,想这保卫比他箱中那部书,真是无限的小,真像天上的云地上的尘啊!晏明星们班正在上体育课,全班同学像看马戏一样,有的大声喝彩。孙天俦竟不为所动,还在唱自编的东西:“人总是没有事业伟大啊!”连体育老师也忍不住笑起来。晏脸红了,想孙天俦大约真隔疯子不远了。孙天俦朝她看,她已以为耻,躲到其他同学后面去了。孙天俦跳一阵,像个疯子暂时清醒了一样,又冲回宿舍去了。这里体育老师与晏明星这一班学生才在谈孙天俦如何疯,校长都不敢管了,谈得大笑时,孙天俦第二次又冲下来了,又在球场边唱了起来。晏明星已深感耻辱。尤其有些则补来的学生,会在这里说她在则补时如何说她与孙天俦“我家两口子”等等。如今有的女生指孙疯子问晏:“看看你家那口子!疯啦!” 整个学校传孙天俦瞎了之后,又传孙天俦疯了。
晏明星这天受的屈辱多了,一下课,就写了一封信给孙天俦,也不提头,也不落款:“你在学校操场上跳的样子,出尽丑态,相当难看!全校学生像看猴子一样看你!如果你真没有疯,望你自尊自重!如果你真疯了,那这封信就当白写吧!”孙天俦收到信,见没头没尾,字迹呢,像是晏明星写的。就回信说:“是不是你写了封信给我?如果是,我回答你,我没有疯!我的小说快完成了!我无法抒发心中的快乐,才去操场上跳!别人怎么看,我不管!”
最后一天,孙天俦一夜没睡觉。到天明,只剩最后一页啦!他情不自禁地哼:“真是‘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啊!”他感觉他已从半年前开始创作时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变成了一个伟大的人。他学到了很多知识,取得了无比的成就。书完,孙天俦心花怒放,署上“全书完!”就将全书抱起,大唱《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唱一阵,孙天俦锁好小说,冲下楼去,迎面一人问:“高兴哪样啊?”孙天俦高声道:“小说写完了!”又一人问时,孙天俦说:“小说写完了。”孙天俦就这样边走边笑,挥霍蹈舞。他背了手,像伟大领袖视察一样,边走边笑。朱老师在楼上见了,想哪里像个学生,像个疯子一样,很是生气,大声吼孙天俦:“孙天俦,你搞哪样?”孙天俦扬手笑道:“小说写完了!”朱老师哭笑不得。校长刚好检查到这里,喝道:“你还像不像个学生?成了傻子了!”孙天俦又一扬手:“小说写完了。”校长摇摇手:“快滚快滚!”
孙天俦在校园里疯子一般,不断“小说写完了”,又引起全校轰动。校长无法,叫把孙天俦关起来。孙天俦被保卫带到值班室,拘留了。盘问到下午,才放了他。孙天俦出来又高兴得忘乎所以,想这是个伟大的日子,值得纪念。怎么纪念呢?他忽然灵感来了,到宿舍抱了书稿,就朝照相馆跑。到照相馆,就抱着那书稿照了两张相,才回学校来。肚子饿了,才跑到一家饭馆里,要了菜,要了香槟酒,大吃大喝起来。对面玻璃框中映了他的身影,他才发现自己每个毛孔都在笑。吃好回来,孙天俦才睡下,一觉睡了十三个小时,第二天上午的课下了时才醒来。
他已急欲评定自己小说的价值,下课吃饭后,就提了箱子,到学校后面的山上,找个僻静处从头读起。读了前几页,很满意,但觉还需改动。再往后读,感觉良好,但已明显不如前面了。再往后读,孙天俦渐渐不满起来,想怎么能这样写呢?有羞愧感了:这就是我孙天俦的小说水平?再往后,感觉小说越来越空洞,实在的东西越来越少。他憎恶起自己来了。自己鄙视别人多年,原来自己也一样不高明。到第五十页,他已无法再读下去,“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休息一阵,气消了一些,他又坐下来读,还是读不下去。失败的感觉罩紧了他,鼻尖、额上尽是汗珠。他已紧张了:这样无能地活有什么意思呢?写这样糟的小说的人,还有什么希望呢?看看写这小说表现出来的水平,实在是低能,做不成任何事情。自己今生无望了,他想到了死。与其耻辱地活着,何不如痛快地死掉?他又站了起来,徘徊不已。
但他不甘心。他记得在创作之时,他不是哭过很多次,笑过许多次吗?这小说里很多东西不是很感人吗?它们到哪里去了呢?也许还藏着自己没读到吧!他又坐下,往后寻找,但越找糟粕越多,依稀记得创作时极好的部分,还是找到了一些,但一读就味同嚼蜡。他奇怪自己当时为何为这等无聊的文字可以高兴到跑到操场上当众疯狂地又跳又唱。读不下去,他又痛苦地站起,用极脏的话骂自己。
不断失望地站起,过一阵又怀着希望坐下来读小说。孙天俦不断地翻,越看越恶心,便越翻越快。以前他蒙受耻辱时,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逃离。现在他感到耻辱,就忙翻下一页,盖了上一页。但每一页都是耻辱。到最后他每面只看上一两行,不停地翻。书稿厚了,半天翻不完。已是最后一册的几十页了。孙天俦拿在手上,已颇觉绝望。再翻呢,仍是老样子。最后十页、九页、八页、七页……到最后一页,孙天俦失望已极,奋力把书稿砸了,又一脚把木箱踢飞,木箱落地,碰在石上,裂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办?”孙天俦痛苦地问自己。世界如斯苍白,人生如斯渺小,事业如斯无望。好好学习考大学吗?无聊得很!干伟大的事业呢?干不成!自己不是干伟大事业的料!他恨自己,不是一块钢铁。他就是耻辱之源:有自己这不成器的料在,才会有不成功的小说,才产生了耻辱!才造成了失败!要是世上没有自己,那哪来的耻辱呢?
孙天俦抽身就走,他也不知要到何处去。流浪天涯?回学校?他无所适从。信步爬上了山,下望县城,好不渺小。人生如蚁啊!他坐在山顶往下看,不成就伟业,人是何等可悲。而如何成呢?有这么好成吗?自己不是欲成而成不了吗?那怎么办?疯狂而死?他忽然想:总有一天我要疯狂而死的!就像晏明星说的那样,自己定的目标太大。怎么可能都完成?完不成不就是自己找死?
天渐晚,山上凉了。他感到了冷。冷使他务实了许多,他就下山。一下山,心态竟渐渐地平了。到了看小说的地方,看看那几斤重的一堆,孙天俦又痛惜起来。但还是在书稿上点着了火。火焰呼呼而起。他很痛惜,又问自己:“是不是要救救它们?自己常流于偏激,这是否又是偏激呢?”火焰在消灭他的耻辱。他像一个罪犯在消灭罪证,以逃避惩罚。这书烧完,他不是就没有耻辱了吗?谁还敢说他孙天俦是个失败者呢?我仍可以向世界宣称我很伟大,那谁也不敢怀疑我伟大。这书在呢,别人一指这书:“你伟大个屁!”岂不就全完了?因此他不断地将书稿点燃。但那书稿太多,长时间烧不完,孙天俦烧的时间长了,心又在起变化了。烧到最后两册,他想:“再丑也是自己写的!留下吧!明天再不满意,想烧也不晚!如果今天都烧完,明天后悔就晚了!”
天渐黑了。孙天俦提了那已破的箱子,带两册未烧尽的书稿,回学校来。就躺上床,心中不乐。站起来,又往哪里去呢?他忽然想:“我总有一天要死的!趁死之前,也去寻欢作乐吧!找晏明星去,爱她!”他就走出来。到她们班的教室,孙天俦往里一看,找不到她。人人在上晚自习,她去哪里去了呢?孙天俦走出,无处可去,就走出学校,朝街上走。
这时的中国,已被金庸和琼瑶征服。愚昧的国民被这两个混账东西胡编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