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锔慵那础G樾尾缓希阆牖乩矗饫锶匀挥心愠苑沟牡胤健!�
于是,沈从文拿着陈渠珍写的手谕,到军需处领了27块钱,独自离开了保靖。
沈从文终于跨出了对于他一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步。这一步跨出去,开始了他此后无法逆转的生命历程,同时意味着他即将摆脱生命的自在状态,从一般的“乡下人”中间脱蜕而出,汇入“五四”开始的中国新文化、新文学的历史洪流。
离开保靖,沈从文坐船沿沅水而下,到达沅陵,去探望此时住在沅陵的父母。大约在1921年,沈宗嗣已从东北返回湘西,在陈渠珍部作了一名上校军医官。先是随那位张司令官驻龙潭,不久随司令部迁返沅陵。沈从文的母亲和九妹也赶到沅陵,与沈宗嗣同住。这位一心想当将军的将军后裔,终于只能在一个上校虚衔上走完自己生命的后一段路程。到他在凤凰逝去,沈从文再没能同他见面。这次沅陵相会,是沈从文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沅陵停留的几天里,沈宗嗣向沈从文叙述了关于那位可怜嫡亲祖母的故事,关于她的苗人身份,关于她的最终被远远卖去,关于黄罗寨乡下树林里的那座假坟……。
……仿佛十分遥远了。那是黄罗寨乡下。按规矩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各家都要给死去的亲人上坟“点亮”。①……自己随了姨婆到各处坟间乱转。……一片密林,林子间一处隆起的坟墓,几茎枯黄的茅草在坟头摇动。坟上一块墓碑,上面依稀可辨几行字迹。
姨婆说:“岳焕,这是你婆,快磕头!”
按习惯,凡本家祖父辈都称“公”,祖母辈皆称“婆”的,那时自然还不曾起过怀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就是自己嫡亲祖母。嫡亲祖母是被远远卖去的,那座坟原来是座假坟!
父亲的话,就像河中长潭里的流水,静静地在空中缓缓滑过。沈从文仿佛在听一个十分切近而又十分遥远的故事。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只是凤凰城周围山头上的残碉,长宁哨古堡黄昏时呜咽的号角,因“苗人造反”,遭到屠杀的成千累万的无辜,古史上屡遭征伐的南方“蛮族”,白河边矗立的立约铜柱,为征讨湘西“蛮族”困死的汉伏波将军马援……,此时却连成一气,再也无法从沈从文的心头挪移开去。60多年以后,我在北京沈从文寓所,向他问起父子俩当时讲述这件往事时各自的心境,意在从中获得类乎“痛说家史”一类的戏剧情节,用于这本传记的写作。可是沈从文的回答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他说:“讲的人十分平静,听的人也十分平静,仿佛在听一个极平常的故事。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这类随便买卖苗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几天后,沈从文辞别父母,背起一个小小包袱,从常德乘船,越过八百里洞庭湖,经武汉,到达郑州。因黄河涨水受阻,遂转徐州,经天津,在离开保靖19天后,到达北京。
走下火车,站在前门广场上,沈从文举目四望,只见川流不息的人群,巍然高耸的前门城楼。
——“北京好大!”
他知道,自己“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①
沈从文传……学路茫茫
学路茫茫
一个“乡下人”,从偏处一隅的蛮荒之地,突然置身于这百万人口的大都市,精神难免不失去平衡。沈从文站在北京前门广场上,傻头傻脑地东张西望,眼前的一切都使他感到新奇。同时,又有点手足失措,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眼下第一步,是寻一个住处将自己安置下来,却计划不出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如何跨出这第一步。他需要有一个熟悉的人,或熟悉的事,即便是一种熟悉一点的方式也好,来供他攀援。然而,眼前一样也没有。
正当沈从文感到困惑为难的时候,一辆排子车停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您想去哪儿?要不要车?我可以拉您到您想去的地方。”高个儿拉车的十分客气地问沈从文。
在北京,这排子车不是供人坐乘,而是专门用来拉猪的。拉车的大约一眼看穿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可以骗骗的乡巴佬。而沈从文这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人”,还来不及入境问俗,此时又正需要有人来帮助解决眼前的难题,见拉车的主动问起,便急忙说:
“有没有房钱便宜一点的小客店?”
“有,有。咱们这就去西河沿,只两块多车钱。先生您上车。”
于是,沈从文将身体和随身携带的小小包袱搁上车去,在一种旁人看来极可笑的情形中,听凭车夫将自己拉到西河沿,在一家小客店里住了下来。
那时,沈从文的大姐沈岳鑫和姐夫田真一正在北京。几天后,沈从文打听到他们的住处后,就立即找上门去。
听到敲门声,田真一出来开门。一见是沈从文,他便吃了一惊。等沈从文一进门,他便关心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来北京,作什么的?”“我来寻找理想,想读点书。”
见沈从文一副天真浪漫神气,田真一苦笑起来,“,读书。你有什么理想?怎么读书?你可知道,北京城目下就有一万大学生,毕业后无事可作,愁眉苦脸不知何以为计。大学教授薪水十折一,只36块钱一月,还是打拱作揖联合罢教软硬并用得来的。大小书呆子不是读死书就是读书死,哪有你在乡下作老总有出息!”
“可是我怎么作下去?六年中我眼看在脚边杀了上万无辜平民,除了对被杀的和杀人的留下个愚蠢残忍印象,什么都学不到!做官的有不少聪明人,人越聪明也就越纵容愚蠢气质抬头,而自己俨然高高在上。被杀的临死时的沉默,恰像是一种抗议:‘你杀我肉体,我腐烂你的灵魂!’灵魂是个看不见的东西,可是它存在,它将从另外许多方面能证明存在。这种腐烂是有传染性的,于是大小军官就相互传染下去,越来越堕落,越变越坏。你可想得到,一个机关300职员有150支烟枪,是个什么光景?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才跑出来!……我想读点书,半工半读,读好书救救国家。这个国家这么下去实在要不得!”
听了沈从文一番话,田真一心里一动,不觉重新打量起沈从文来。几年不见,他隐隐感到沈从文身上起了重大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淘气逃学的小顽童,不再是在芷江干出丢掉一千块钱一类荒唐事的“败家子”了。不曾料到的,是这个偏处一隅的行伍里的小兵,竟成了新思潮的俘虏,这简直是个奇迹!在他身上理想燃烧透出的热力,和为着这份理想独自跑到北京来的勇气,不能不令人惊讶。——他开始理解沈从文的心思了。
沉默了一会,田真一微笑着,极诚恳地对沈从文说:“好,好,你来得好。人家带了弓箭药弩入山中猎取虎豹,你倒赤手空拳带着一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入北京城作这份买卖。你这个古怪的乡下人,胆气真好!凭你这点胆气,就有资格来北京城住下,学习一切,经验一切了。可是我得告诉你,既为信仰而来,千万不要把信仰失去!因为除了它,你什么也没有!”
不久,大姐和姐夫离开了北京,转回湘西去了。留给沈从文的,除了第一次见面的这番嘱咐,只有两条棉被。
这时,沈从文已经从西河沿的小客店搬到酉西会馆住下了。
酉西会馆位于前门外杨梅竹斜街,是由清代上湘西人出钱修建,专为湘西读书人入京应试考进士举人或候补知县落脚准备的。在会馆附近还置办了一些不动产业,其收取的租金作为会馆的修缮费用。会馆有大小20个房间,除湘西13县在北京任职的低级公务员在这里长住外,平时有一半房间空着,让初来北京考学校的湘西同乡居住。会馆的管事姓金,是沈从文的一位远房表哥。因此,沈从文跑去一说,便立刻应允,住这里的好处是可以不出租金。
沈从文来北京的本意是求学,想找机会进一所大学读书。然而,读大学必须通过入学考试,这对只有高小毕业程度的沈从文,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也有勿需经过考试就可入学的。当时被认为最有前途的清华大学,入学读两年“留学预备班”,就能依例去欧美留学。但沈从文不久就听人说,进清华全靠走门子。有熟人,凭一纸介绍信,即可注册入学;没有关系的,学业再好也难如愿。
沈从文便不再作正式升学打算,他只好独自在酉西会馆里,开始来北京后第一阶段的自学。每天早上吃三两个馒头、一点泡咸菜,就出酉西会馆,进宣武门,一头扎进京师图书馆,直到闭馆时才返回住处。有时来得早了些,图书馆还没开门,他就在外面候着,门一开就拥进去。到了冬天,北京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最低到零下二十几度,沈从文仍然穿着薄薄单衣。所幸图书馆里有火烤,有水喝,使他得以坚持下去。在这里,沈从文读了许多杂书,如《笔记大观》、《小说大观》、《玉梨魂》等等。逢图书馆不开门的日子,他便呆在会馆里。冬天屋里没有火炉,他就钻进被窝,看随身带来的那本《史记》。
他一面阅读能够到手的用各种不同文体写成的新旧文学作品,又一面充满热情和耐心,阅读用社会人事组成的那本内容无比充实丰富的“大书”。一段时间耳濡目染的结果,沈从文对北京的社会情形有了一个总体印象。
从酉西会馆向西走15分钟,就到了闻名于世的琉璃厂——这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一个窗口。两条十字街上,排列着几十家大小古董店,小胡同里不标店名出售古董的更多。所有铺子分门别类,给人以包罗万象的印象,不上价的唐、宋、元、明历代破旧瓷器,宋元明清“黑片”画轴,使沈从文心醉神迷。由于一身寒伧,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