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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在革命大学10个月的学习,对文学与政治的关系、集体主义和实践的重要性,有了新的理解。惟就个人认识,则《实践论》的伟大意义,却不在乎为扩大阐释此文件而作的无数引申,实重在另外万万人如何真正从沉默无言的工作中的实践,即由此种工作生活的实践,检查错误,修正错误,一切不离乎实践。
在北京解放后的三年中,由于报刊上完全消失了沈从文的踪影——既无作品发表,也没有关于他的消息,引起海内外的种种猜测和谣传。有说沈从文因受折磨死去的,有说他被关进监狱的,有说他被强制劳改的。为澄清谣言,回答海内外亲友的惦念,沈从文写道:这个检讨则是这半年学习的一个报告,也即我从解放以来,第一回对于个人工作思想的初步清算和认识,向一切关心过我的,教育帮助过我的,以及相去遥远听了些不可靠不足信的残匪谣言,而对我有所惦念的亲友和读者的一个报告。
此时,沈从文的工作已经正式转入历史博物馆。从中央革命大学出来后,沈从文曾随工作组去四川宜宾,参加过一段时间的农村土地改革工作。
从四川返回北京后不久的一天,突然有小车来接沈从文去北京饭店,说陈赓约他见面,并请他吃饭。
眼前的事实将沈从文猛然拉回到20年前,耳边响起胡也频的声音:“你的一个老乡想见你。”不想这个长达20年的预约,到今天还没有过时失效。想想20年的人世变迁,沈从文不免起恍若隔世之感。
一见面,陈赓向沈从文叙述了自己早年的一段遭遇。20年代,陈赓曾流落到湖南衡阳。正当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不知何以为计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个姓曾的湘西人。其时,此人在衡阳当铁路局长。见陈赓处境狼狈,旋即慷慨解囊,送给陈赓30块找作路费,介绍他去了广州黄埔军官学校。几十年来,陈赓一直感念着这位湘西人。20年前约沈从文见面,20年后仍不忘践约,沈从文知道,爱屋及乌,这是眼前这位开国名将一份感念之情的替代性的寄托。然而,他仍然从这位共产党人身上,感到了人与人之间弥足珍贵的纯真而诚挚的温情。
随后,陈赓关心地询问了沈从文目前的情况。得知沈从文己转入历史博物馆工作,陈赓说:“你没有什么问题,不要有什么负担。抗战时期,你的作品在解放区也很流行。现在在博物馆工作,这也很好。”末了,陈赓拿来一些旧画和其它文物,请沈从文鉴别。其中,一个出自土司的翡翠,为无价之宝。
这次会见,给了沈从文一种难得的精神慰藉。陈赓的话也使沈从文恍然若悟:过去一时将自己当反动派看待,显然不是上面的示意,不是出于共产党的政策。历史的一时误解与历史的真实目的之间,政策执行中的偏差与政策本身,不可免存在着矛盾。然而,这种认识上的不能统一处,又使他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点担忧。
沈从文传……艰难的选择
艰难的选择
当革命大学那位解放军班长请示回来,答复说:“上面要你仍然写文章”的时候,沈从文无言以对。
这答复无意中刺中了沈从文的痛处。——写文章,写文章,可是我怎么写下去?如果放弃写作,我又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沈从文再次面临人生的选择。这选择,与他20岁时在保靖的那次抉择有着许多不同处。当年面对的是获得权力与寻求知识,人身依附与人生独立的选择,虽然也有犹疑,有权衡,然而觉醒的生命带来的是义无反顾的决断、放下权力,去寻求知识,割断与湘西上层社会的联系,独立地走自己的路。现在面临的自然是不同了——背景不同,选择的对象也与从前的两样,性质虽不如最初的人生选择那般严重,择取却远比那次为难。——他无法断然决然割断与文学创作的牵连,因为那是注入自己全部生命的事业,早已感到那是“终其一生,无从更改”的。在那上面,有自己20多年的心血凝注。现在要最终割弃,不能不使他感到痛苦。——虽然这痛苦不是来自外部的压力,既非有人不准写作,也没有人强迫他一定要写什么,不写什么,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矛盾。惟其来自自身,其痛苦更甚。
他明白,如果继续从事文学创作,自己已经定型的写作方式与已经自觉到的社会要求之间,必不可少地存在着冲突。虽然在那份自我检查里,提到学习中对“政治高于一切”,“文学从属于政治”的重新认识,但要在创作中实际体现这一点,并非易事。即便有了朝这方向的明确努力,下意识的长期积习——自己所熟悉的题材范围、审美趣味、处理材料的方式乃至语言词汇,终难保不拖住手中的笔。
他不能不面对现实:在承受了新的社会要求的文学领域内,自己的落伍是注定了的。与其于己于人有害无益,不如避贤让路。既然实证生命价值的途径不只一条,文学创作已经难以为继,尽可以另外的方式为社会服务。
可是,真要改行,对沈从文来说,远不是一般所能想像的那么容易。改行意味着什么?原有的半生经营的事业基础全部报废。新的选择无论是什么,一切都得从零开始,他已经是50岁的人了。如果新的选择不只是仅仅获取一个颐养天年的职业,而是用以继续实证生命所能达到的传奇——在沈从文的深心里,这是一种出自生命潜能的人生必需,那么,50岁实在是一个太过严峻的年龄。
——沈从文陷入了自己作成的两难之境。好在最终的决断还不需要立时作出。离开革命大学后随工作组下乡参加土改,延缓了这一选择过程。
先是抗战结束后,北京大学以韩寿萱为首,筹备建立博物馆专业。沈从文凭着他原有的文物鉴别知识,到处跑去为博物馆买文物。及至从四川土改回京后,他又被抽调去清理整顿北京的古董店。成天跟随军代表,在北京各古董店里出入。当时北京共有古董店120个,沈从文亲自参与检查的,就有89个,成百万的古代文化珍品从他手中经过。想起30年前刚到北京时,自己在这些古董店门前徘徊不敢进门的往事,沈从文心里不免产生出许多感慨,感慨中也慢慢生出一种憬悟:自己的生命与这些古代文物原不可分。
沈从文对文物的兴趣远不是自这时起。它可以一直追溯到1921至1922年沈从文在保靖替陈渠珍整理古籍,管理旧画、陶瓷文物,并为它们编目的时候。刚到北京时,琉璃厂、天桥、廊房头、二、三条,各处跑去欣赏古董店和地摊出售的文物,几乎成了他日常必修的功课。到30年代,他的生活终于从贫困中解脱后,便不知节制地购买收藏各种文物。在他于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写给张兆和的小说《主妇》里,依稀可见他当时收罗文物的情形:……她一面整理衣物,一面默默的注意到那个朋友。
朋友正把五斗橱上一对羊脂玉盒子挪开,把一个青花盘子移到上面去。像是赞美食子,又像是赞美她:“宝贝,你真好!你累了吗?一定累极了。”
她笑着,话在心里,“你一定比我更累,因为我看你把那个盘子搬了五次六次。”
“宝贝,今天我们算是结婚了。”
她依然微笑着,意思像在说:“我看你今天简直是同瓷器结婚,一时叫我宝贝,一时又叫那盘子罐子做宝贝。”
“一个人都得有点嗜好,一有嗜好,就容易积久成癖,欲罢不能。收藏铜玉,我无财力,搜集字画,我无眼力,只有这些小东小西,不大费钱。也不是很无意思的事情,并且人家不要的,我要,……”
她依然微笑着,意思像在说:“你说什么?人家不要的你要?……”
停停,他想想,说错了话,赶忙补充说道:“我说盘子瓶子,是人家不要的我要。至于人呢,恰好是人家想要而得不到的,我要终于得到。宝贝,你真想不到几年来你折磨我成什么样子?”
她依然笑着,意思像在说:“我以为你真正爱的,能给你幸福的,还是那些容易破碎的东西。”①沈从文对文物的爱好从广泛的欣赏逐渐转向专门的搜集。在北京时专收瓷器,还在外国人之前,他就注意到了青花瓷的价值;在云南期间,专门收集耿马漆盒,后来又转向搜集锦缎丝绸。抗战胜利返回北平后,他与朱光潜同住一个院子,他对朱光潜说,“趁二位太太没来,赶快买东西”。及至二位夫人回到北京,两人仍变着法子买各种便宜的文物。1947年我们又相聚在北平。他们住中老胡同北大宿舍,我住他家里边一间屋中,这时他家除漆盒书籍外,充满青花瓷器。又大量收集宋明旧纸。三姐觉得如此买下去,屋子将要堆满,又加战后通货膨胀,一家四口亦不充裕,劝他少买,可是似乎无法控制,见到喜欢的便不放手……
在那座四合院中,还住着朱光潜先生,他最喜欢同沈二哥出外看古董,也无伤大雅的买点小东西。到了过年,沈二哥去向朱太太说:“快过年了,我想邀孟实陪我去逛逛古董铺”,意思是说给几个钱吧。而朱先生亦照样来向三姐邀从文陪他。这两位夫人一见面,便什么都清楚了。我也曾陪他们去过。因为我一个人,身边比他们多几文,沈二哥说,四妹,你应该买这个,应该买那个。
我若买去,岂不是仍然塞在他的家中,因为我住的是他们的屋子。①
他大半生都在从事搜寻和研究民间手工艺品的工作,先是瓷器和铜器,后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