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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不好意思让他白说一场,便掏出了两角钱,交给朱先生。朱先生半推半就一番,终于收了
下来,并且显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悄声说道:“朋友,鄙人暂住吴宫大饭店105号房间,
你倘若想详细知道中年那一场风波的来龙去脉,请来敝舍,我替你再细算一下流年。为了
交你这个上海朋友,命金多少无所谓。”
“行,我后天休息,一定去找你。”青年见朱先生如此热情关心,不由得感动衷肠。他哪里
知道,这是蹩脚相士们惯用的诱人花招。
袁珊看在眼里,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拉了拉方玄的衣袖,挤出了人群。
没有几步路,只见一块二尺来宽三尺来长的细作白布,悬挂在被臭柏油涂得漆黑的竹篱笆上,
黑白分明,非常醒目。白布之上,绘着八十遇文王的姜太公、受过胯下之辱后来统兵百万
裂土封王的韩信、十二岁为上卿的甘罗、“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岳飞、小和尚出身后来当皇
帝的朱洪武,以及西施、貂蝉、王昭君等人人皆知的历代美女画像……画布之下,一位头戴
白帆布凉帽,身穿浅色丝绸长衫,足登黑色尖头牛皮鞋的中年汉子,正手持折扇,唾沫飞溅
地演讲着面相方法。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颇能吸引一批游人。他似乎并不急于看相攒钱。
方玄师兄弟俩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这位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一时之间竟是收刹不
住。
这便是相业中称之为“墙金”的活动方式了。袁、方两人听师父介绍过。他们知道,这位先
生在这里结合古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图像,不厌其详地大讲面相方法而不急于实施看相,
无非是为了招徕路人,扩大影响。就像那位看手相的朱先生一样,在哪一个旅馆里,大概
也有他的看相包房,甚至专门开有命相馆。这些人知道,在马路边上,只能小捞捞,只有设
法将顾客引到旅馆里或命相馆里,才有可能钓得大鱼,赚到大钱。
眼见这位先生一时之间难以收刹住话头,袁珊便拉了师弟,去寻找更有趣的热闹处。
“师弟,前面有一个‘摆桥梁’的,我们去那里看看。”
方玄本来就在乡村小镇上摆过测字摊,如今听得师兄说前面有测字摊,他很想听听这十里洋
场中的测字先生究竟如何施展手段替人预卜吉凶。
摆桥梁的相士,年约四旬,高身材,头上发盘牛心纂,竹簪别顶,身穿杏黄色绸子道袍,上
绣卧鱼八卦图,白缎子护领;手中执定一柄白色鹅毛扇,轻摇慢晃;三绺青髯飘酒胸前,气
概颇为可观。
他在一张二尺宽三尽长的木桌后面坐了下来。这张木桌的桌面,共有九块横板拼成,前、左、
右三面,均用木板钉征“三教九流”。倘若木桌的构造不合乎这种规定,遇到同行就会与
之理论,甚至踢翻台面,掀掉搭篷。
如今,一位年约二十光景,身材尚称伟岸的小伙子,正在一旁拉绳搭篷。这位年轻的道士,
身穿蓝色道袍,灰布护领,在这大热天里,因为起劲拉绳的缘故,额头热汗涔涔。待得遮阳
的篷布搭成凉棚,便消然无声地站在一侧充任护篷之责。他无疑是那位身穿杏黄色道袍的相
士的徒儿。
小道士拉绳搭篷已毕,老道士这才从容不迫地将放在桌子上的“生意包”解开,里面放着的
是纸墨笔砚和五块长方玻璃牌,象征“五湖四海”。当然,除了这些外,里面还包藏着更重
要的工具,几十个测字卷。只见他将文房四宝及测字卷安放在木桌的适当位置上之后,便将
一块玻璃牌横放在木桌正中前沿,牌上赫然书有三字:“小诸葛”。
“他就是小诸葛?”登时,人丛中议论纷起。显然,此人在上海滩上小有名气。
随后,他又将另外四块玻璃分列木桌两旁,一旁两块,上写的是:“解决疑难大事”,“判
断吉凶祸福”。另一旁两块上写的是:“不看衣裳分贵贱”,“全凭相貌定终身”。
名为测字摊,其实还兼看相。
“小诸葛,摆好测字摊架子,便整肃衣冠,润润嗓子,变戏法似地取出一块白色搪瓷牌上熟
练地绘画着鱼、龙,一边画,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道:“来!来!来!一支肉笔画鱼龙,二仙
传道在洞中,三顾茅庐诸葛亮,四时气色定吉凶,五湖四海皆朋友,六爻发动奥妙穷,七星
八曜卜休咎,八仙过海显神通,九宫八卦来谈道,十字街头指西东。”
抑扬顿挫,拿腔捏调,又兼嗓音刚中有柔,煞是中听。待得韵词念完,栩栩如生的一鱼一龙
也已画毕,而观者也已如堵一般圈成半圆状,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小诸葛”显然对自己的演技很为满意。他将手指上的墨汁擦净,便在人群中认定一位年约
四旬,身穿老白布对襟上衣,玄色垫腰短裤的汉子,微笑道:“朋友,你把手伸过来,贫道
送你几句,并不要钱。”
这位汉子,乃是刚从浦东过江而来,贩卖掉一挑水蜜桃,乘兴找乐趣的。听得“小诸葛”说
要白送他一个谈相的好处,不禁喜出望外,当即将那一双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头面人凑上
前去。
方玄静心细听,但觉“小诸葛”的说相本领,实在不比刚才摆“地金”的朱天明高明多少。
正自感觉失望之际,“小诸葛”已经谈完那位小贩的手相,向着众人扬声言道:“如何?贫
道看相的本领,还算可以吧?”
“道长,请你看个相,要多少钱?”一位操着宁波口音的老太太问道。
“我姓王名少尘,原在先施公司游乐场中行道,《申报》上也作过介绍的,普通谈谈一二块
钱,今天到此,纯系以文会友,与在场诸位结个缘,测字看相一道联,二件只取一样钱,如
有疑难不决之事,一而测字兼要看相的,只收号金一角。但是,贫道精力有限,只能五人而
已,再多了无力候教,敬希诸位朋友谅佑 。”吹虚至此,“小诸葛”双手抱拳,向着四下
里连连拱手。
“每人只收一角,最多谈五人,这不只有五角钱一天的收入了!有这样便宜的买卖?”站在
方玄左旁的一位年轻人,不禁嘀咕道。
“好戏还在后头呢?”方玄暗道。
且说“小诸葛”王少尘,似已察觉人群中的疑惑情绪,当下又斩钉截铁地言道:“我行道多
年,言必有中,五人中虽然只收取相金五角,但是保证全部说对,倘若我对五人之中一人的
问题说的有出入,不但五人的相金悉数退还,还请各位将我这张桌子掀翻,敝人决无怨言。
最近一个月,我每天在此候教,但是不久将赴嵩山访友,此处所留日子 已经屈指可数,在
场诸多朋友中,倘有愿意者,不妨试试。”
众人听得王少尘如此大言,一时之间倒也无话可说。王道士拿捏准时机,变戏法似地取出了
几枚纸片,向众人扬了扬,朗声言道:“这里有纸牌五枚,先拿先谈,后拿后谈;拿到不要
笑,拿不到也别懊恼。这里要声明一下,凡是爱奉承的、吃饱老酒的、爱钱如命的,小孩子,
一概不谈;凡是南北客商、爱交朋友、捧场驾势的,一概欢迎。贫道在此摆桥梁,无非是
借道访友,目的不在卖钱。”
一番漂亮的“平卖”宣传之后,果然有一些人纷纷挤上前去伸手讨要纸牌。气氛骤然之间热
烈起来。
“好,好。”胸有成竹的“小诸葛”,一边分发纸牌,一边又微笑言道,“自古相不空谈,
圣人又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请各位朋友先付后卜。叨光先付,先付先谈,后付后谈。”
刚才还在表白“目的不在卖钱”的小诸葛,转眼之间便使出了“逼囊”手段,要人家先付钱
才给测字看相了。
然而,围观者中的不少人已经被这位黄衣道士迷住了心窍,听说要先付钱,全都不假思索地
从腰包里掏出一角小币,争相换取那一张纸牌。
五枚纸牌,立即发尽。还有四五个人,扬着手中的一角小币,要求黄衣道士再发些纸牌。这
样的盛况,当年方玄在桃花镇上摆测字摊时是从未有过的。只有在人流如海的大上海才有。
上海,真是一个嫌钱的好地方。
“各位不要性急,看我对这五位朋友所谈灵不灵,再看也还不迟。如何?”小诸葛向着那些
因为没有买到纸牌而着急的人,满脸堆笑地言道。
这一来,更刺激了围观者的兴趣。袁珊、方玄暗忖,这五个人年龄、长相、性别、职业全不
一样,且看这位“小诸葛”如何测字说相。
小诸葛乃是会家,自然有一套取巧的万全良策。每说一客,他总是先让人拈字,说事,然后
再谈论此人的手相或面相。因为测字之时总要先让客人说出所问何事,故尔测字之后,小诸
葛对于客人的大概情况也已经了然于胸中。袁珊见状,哑然失笑。
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小诸葛才将五位客人打发完。这是一场辛苦战,费了如许多的口舌,
只进帐五角钱。不明其妙的旁观者都觉得小诸葛在谈相上是一位令人折服的高手,在赚钱方
面却是一位直冒傻气的正人君子。因而当他替五个客人测完字、谈完相,人们纷纷散去之时,
仍有几位市民驻足不去,要求小诸葛替他们谈谈相。
小诸葛见状,似乎大受感动,向他们连连拱手,大声言道:“各位在此久候,显系知音。既
然要贫道再谈,只好舍命陪君子。不过,谈多了实在精神不济,勉为其难,今天也只能再谈
三位。实在因为你们太过信任,我不能不认真领教。”
说罢,小诸葛以其特有的眼光,选取了其中三位。
冷眼旁观的袁珊禁不住一声冷笑。方玄虽然目不能视,听到这里,也明白这才是小诸葛今天
大发利市的“正点”。
冷眼旁观的袁珊,更是兴趣倍增。他要看一看这位小诸葛,如何抓住“正点”,施展小翻、
大翻的技巧。
三位被“小诸葛”格外垂青者,似乎都有些受宠若惊之态。“道长,先替我测一个字看看如
何?”其中一位年约二十来岁、身穿丝绸长衫,面目俊秀的年轻人,抢先提出了要求。
“小诸葛”笑容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