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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据爻辞而直言,决无过誉奉承之意。”方玄也哈哈一笑,“是啊 ,庄周先生的古人
‘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甚至‘以信千岁为春,八千为秋’之说,不过是如同‘水
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一样的豪言壮语罢了。实在而言,还是‘人生七十古来稀
’说得真切。正如此卦的九五爻辞所说,枯萎的杨村开花,衰老的妇女重新嫁人,都毕竟来
日无多,难以形成什么气候了。在第五年里,大帅必将重新成为举国瞩目的政坛骄子,然而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壮心虽有,力所不逮。”
吴佩孚听罢,默然无声。
“大帅,请恕在下放肆。”吴佩孚的情绪变化,方玄洞若观火,“不过,我是据卦爻辞和卦
象直言,对与不对,仅供大帅参考而已。”
吴佩孚一脸苦笑:“方先生尽管说,老夫正洗耳恭听呢!”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大帅今年正值花甲之岁。”方玄似乎转换了一个话题。
“方先生如何知道的?”吴佩孚不免讶然。
“第六年对于大帅极为不利。若非六六大关,绝不至于如此凶险。由此推知,大帅今年内应
是花甲之岁。”
“如何凶险?”吴佩孚不免心惊。
“上六爻辞言:‘过涉灭顶,凶。’这一年,大帅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犹如涉水而不知
河之深浅,以致灭顶。不过即便有灭顶之祸,大帅的英名,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方玄说
到这里,话锋一转,“大帅也不必过虑。倘若谨慎处事,渡过这一难关,仍有十二年风平浪
静的生活。”
“方先生可否预测,第六年的灾祸,起于何事?”吴佩孚对于第六年之后的十二年风平浪静
生活,似乎不感兴趣味而对于第六年的灾祸,却非常关注。
方玄默然良久才缓缓言道:“六年以后的事情,在下也很难说清楚。不过,大帅务必记住,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口乃诸祸之源。”
吴佩孚听罢方玄的一番释卦,心中甚是惊恐。他曾经替自己算过命,当有一百二十年之阳寿
。如今听方玄的口气,似乎六十六岁都难以渡过。即便渡过这一难关,也不过是七十八岁的
阳寿。若是当真如此,东山再起的雄心,也实在没有什么价值了。
且说课命室对面的亭子间,朱明生与肖副官正边嗑瓜子边聊天。
朱明生,已非当年流落街头摆弄“小嘴子金“的穷酸了。今天,他穿着一领浅灰色哔叽长衫
,脚上那一双火箭式的棕色牛皮鞋,擦得一尘不染。甫入中年然而依旧乌黑的头发,三七分
式,凡士林涂得光可鉴人。那一副本来很是干瘪的脸面,如今也容光焕发。
肖副官出身书香门弟,当睥乃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追随吴佩孚有年,更是自视甚高,目空
一切,对朱明生这位陪客,很不以为然。
然而,当他知道面前这位朱先生的月收入竟达二百多元,顿时肃在而生敬意,再也不敢小觑
了。因为他自己的月薪,也只有一百挂零。
两人正说笑之间,案桌上的一盏小红灯突然亮了几下。肖副官诧然欲问,朱明生笑道:“方
先生谈得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两人进入课命室,吴佩孚与方玄果然已在天南海北聊天了。肖副官向吴佩孚投去一瞥,吴佩
孚微微点了点头,他便从随身一只牛皮拎包内,取出两郑银圆,约有一百之数,恭恭敬敬地
放在方玄一侧面的茶几之上。
“方先生,这些钱,权充命金,请笑纳。”吴佩孚同时言道。
方玄连忙道:“别人的命金,我是多多益善;大帅的命金,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收取的。”
朱明生闻言,连忙从茶几上拿起那两卷银圆,重又塞入肖副官的那一只皮包内。
“方先生莫非嫌老夫的命金太少?”吴佩孚笑言道。
“这命金,在下是决不敢收的。如果大帅看得起我方玄,有一个请求希望能予满足。”
“什么要求?“吴佩孚不免一愣。
“求大帅的墨宝。“方玄微笑道。
“行!”吴佩孚二十二岁即中秀才,倘若当年不因抽大烟而惹事生非、避祸他乡,中个末代
的举人或者进士,也无不可。然后来投笔从戎,在戎马倥偬之中,仍不忘吟诗赋对,舞文
弄墨。如今听得方玄求他写字,真是搔着了痒处,岂有不允之理?然而口中却不免谦虚几句
,“只是老夫久未拈笔,怕要怡笑大方了。”
朱明生闻言,立即将房间中间那一张案桌上的香炉子、签筒等物拿掉,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
一副已经裱好的空白对子,平展在案桌之上。笔、墨、面也都是现成的。
吴佩孚手执毛笔,略一凝神,便在雪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起来。只见上联写的是“八卦通
理先天外”,下联写的是“六爻神算定吉凶”。
临走,方玄一反常规,一直将吴佩孚送至天井处。
不几天,听到吴佩孚已经悄然离沪返京,方玄才让朱明生将吴佩孚前往太清课命馆占卦算命
的消息传播出去,一时之间,方玄与太清课命馆的生意,越发红火。
那一副落款“吴佩孚”的对子,也理所当然地取代了吴昌硕那一副石鼓文对子,它向人从头
进一步证明了“吴大帅”在太清馆求卦问吉凶的事实。尽管这位吴大帅已经是“明日黄花”
,从中国最高一层的政治舞台上退了下来。然而他的知名度、人们对重要历史人物的神秘感
,对于太清课命馆的生意来说,无疑起到了别人所无法替代的积极作用。
朱明生直到现在才深刻地理解了方玄向吴佩孚说的那一句话:“在世人的心目中,您永远是
大帅。”当时,他还以为这只是方玄奉承吴佩孚的一句平常话。
那一副“八卦通理先天外,主爻神算定吉凶”的对子,也无疑比那两卷银圆的价值大得多,
大得无法比。
方玄又一次替算命瞎子在同行业中争得了脸面。上海滩上数以百计算命瞎子,无不因此雀跃
。算命瞎子在命相公所中的地位,日渐提高。
有一位相士,在听得方玄为吴佩孚算命、吴佩孚书赠对联作谢的消息之后,却一声冷笑:“
哼!方玄这人,我算是越来越看清楚了!”
他便是方玄的师兄袁珊。
吴小倩知道丈夫自从方玄当众证实陈哲高所持小月观点正确之后,一直对这位“胳膊朝外弯
”的师弟心怀不满。虽然师兄弟两家人仍然时有酬酢,尤其吴小倩与朱玉玲之间一如既往情
同姐妹,但是师兄弟坐在一起之后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坦诚相待、无话不谈的气氛了。她是一
位明理的女子,知道孰是孰非。她只愿随着时间的流逝,由她与朱玉玲居中协调,师兄弟之
间的不快情绪便会逐渐消弥。如今看到丈夫煞白着脸,动了真气的冷笑,不免有点儿反感。
“你这人的气量怎地如此狭窄?师弟露脸,你作师兄的应该高兴才是呀!”
“我的气量狭窄?”袁珊因为妻子对自己的不理解而愈加动了肝火,“你知道不知道,那一
次我替黄金荣老板看相之后,方玄语带讥剌,要我少与那些社会名流权贵拉关系。可是他自
己却拼命巴结吴佩孚,命金也不收取,还求吴佩孚写中堂对子,挂在客厅里招摇,登在报纸
上吹嘘!现在我才明白,他先前是在妒嫉我!你倒说说年,究竟是我袁珊的气量狭窄,还是
他方玄的气量狭窄?”
“师弟替吴佩孚算命,是姓吴的自己找上门去的。报上不是说,师弟还冷落了那个姓吴的,
一直让他等了一个半月,才为他算命的么?”吴小倩替方玄辩解道。
“这是方玄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才如此故弄玄虚的!”袁珊言道,“,我这个人好
命苦,不但师弟向着别人连你也帮别人说话!”袁珊不想与妻子多争论,以免伤了夫妻之间
的感情,言至于此,转身走开了。
事实上,袁珊也很清楚,是自己在妒嫉师弟。既妒嫉他在算命术中另有一手绝招,更妒嫉他
那种不露形迹却极有实效的处世谋略。
转眼之间,又是几年过去了。
这几年中,太清课命馆的生意久盛不衰,投股的几家店铺也年年都有一笔红利。方玄夫妇勤
俭持家,居然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资金。朱玉玲终于如愿以偿,在朱尔典路上买了一幢带有一
个小花园的洋房,以及一辆虽不豪华却是崭新的轿车。
“表妹,我来开车!”朱玉玲的表兄胡亮,闻讯从乡下赶来。
自从方、朱两家重新联姻后,胡亮自知再也不能向方玄报复了,便以表兄的身份常来上海表
妹家中走动,在方玄面前讨讨近乎。已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家里早已讨了婆娘,子女也已成
群,先前那种横行乡里的蛮劲,渐渐收敛。只是生财无道,还得时常去娘舅家刮些儿油水。
娘舅早已不当镇长,可是家大业大,一个穷外甥还是招架得住。胡亮虽然生财无方,却也知
道一些人情世故,大凡来上海表妹家走动,总要肩背手拎一些乡下土产出来。当然,朱玉玲
也决不亏待这位表兄。给表嫂剪几块布料。给表侄买几盒糖果。临走时,还总要不时给他一
些钱,够他一家子几个月的开销。包满、袋满,胡亮好不得意。如今一听说表妹家住进了花
园洋房,还买了一辆锃亮的小汽车,顿时萌动了替表妹夫开车子的念头。
朱玉玲听罢表兄来意,笑道:“表兄什么时候学会开汽车的?”
“学嘛!”胡亮一拍胸脯,“我也上过六年学堂,保证一学就会。”
“在上海滩开汽车,还要对马路很熟悉才行呢。”朱玉玲笑道,“何况,你又是我们的兄长
,怎好意思我们坐车子,你却开车子呢?”
朱玉玲所说表兄不能开汽车当然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理由是,她知道表兄是一个性情鲁莽的
人。方玄一经坐上汽车,生命安全便算是交给了把握方向盘的司机。朱玉玲如何肯将丈夫的
生命安全交付给这位禀性暴躁的表兄呢!
最后,还是由朱玉玲的老同学佘秀珍从她丈夫吴四宝的众多徒弟中,挑了一位胆大心细,本
来就会开汽车的年轻人,推荐给方玄夫妇。
“行,就这个小伙子吧。”朱玉玲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