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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两片拔臼牙时剩下的解痛药。醒来时,脸部随心跳在有规律地抽搐,蓝地毯上洒着零乱的阳光,房里空空的。我喊着罗伯特的名字,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跑着找他,最后还是给他学校的校长打了电话,校长则打电话给学校日间夏令营的辅导员,辅导员说他在体操房打模拟马球。
这个夏令营还剩十天。八月前两周我们在海滩租了一幢房子,长岛海峡的一个小屋。可我不打算去了。
我已给下曼哈顿的一家计划生育诊所打过电话,约好第二天去就诊。然后给帕蒂?班克罗夫特打了电话。我敢肯定博比一定以为都是因为他打断了我的鼻梁,弄得我满脸是血的缘故。他以前从没碰过我的脸,就如他从没有触及我的内心深处一样,比如我过去怎样,现在怎样。他的威胁使我明白,我必须逃离此地,躲起来。我怎么办?报警?
但是,也许逃跑的真正原因是为了罗伯特,是上次从格雷斯公寓回家的路上他脸上的神态,是经过外面街角处时路灯下他脸上的表情。一种空洞、茫然的表情,一种观看屏幕上一场无聊的电影或在餐桌拨弄食物时才有的表情。然而,一个幼童对父亲威胁母亲与姨时的恐惧、对母亲青肿流血的脸的害怕和惊叫在罗伯特身上不会发生了,或是被深埋进了心底,你看不见,他自己也感觉不到。可第二天他从夏令营回到家,看见我在阳光下的厨房里,我看见了一个正常孩子会有的那种恐惧与害怕。但只是昙花一现,等问了我是否出了什么事故后,又是一脸的漠然和僵硬。他童年里见到这么多事故,但它们都属谎言。
那就是我为什么和如何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家的原因。(LZ)
佛罗里达的冬夜很漫长,在长风的呼啸与低吟中,我心中想象着博比在爬房顶、站门口、撬窗户。我有的是时间去想象。那是真话。那就是我为什么要离开的原因。你知道,我是个护士,是个天主教徒,是个母亲,是个妻子,而且丈夫却要从她身上吸出灵魂,放进他的口袋。做起自己的事来,我确实笨手笨脚。但为罗伯特,那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 十 一 章
“哦,仁慈的上帝,你一定是贝思。还有罗伯特:”
辛迪说得对,她母亲又瘦又黑,似乎被太阳晒干了,成了个葡萄干似的女人,而女儿却长着湛蓝的大眼睛,动人的笑脸。她往边上挪了挪,将我们让进屋,手臂伸直,好像我们正受到某种魔力的迎候。
“圣诞快乐!”克雷格说着从长沙发里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杯蛋奶酒,杯上有雪花图案。
“圣诞快乐!”迈克?赖尔顿说,他正坐在他的旁边。
“你好,赖尔顿先生,”罗伯特说,“你怎么在这里?”
“贝思,到这儿来!”辛迪在厨房里喊。
年轻时我常在圣诞夜和圣诞日去医院值班,让年龄大些的女人在家过节,让她们与孩子在一起,为亲戚做菜做饭。不过,我们也设法在外科楼层的休息室或急诊室里自己过节,五颜六色的盘里盛满各种肉和奶酪,胡萝卜做成的玫瑰作为装点,还有盛着奶油甜馅煎饼卷和奶油泡夫的碟子,小圣诞树上点缀着一些助手做的油毡纸装饰物,用胶纸做些闪闪发光的铃和星星,上面写上我们每人的名字。后来,我们一一我、博比以及罗伯特一一自己过圣诞节。圣诞夜的晚餐在安?贝尼代托家吃,吃浓味酱海螺肉,吃鱿鱼,吃腌鳕鱼干。然后在布鲁克林的寒夜中,沿着亮如白昼的大街步行回家,一路可见灯火通明的草坪、驯鹿、雪橇和康斯坦茨先生的家。康斯坦茨先生的家每年都上《每日新闻》,因为它用价值五百美元的康爱德果汁装点了整整一个星期。早晨去圣斯坦尼做弥撒,孩子们手抓一年里最喜欢的玩具,尼加海龟、电动巡逻骑兵、战斗兽,晚饭吃得很早。客人离去后,洗碗机嗡嗡作响?罗伯特上床,四周的新玩具堆成了壁垒,空气里充满新塑料和冬青树气味。这时,博比会放他的纳特?金?科尔唱片,听到《栗子在篝火上烧烤》那首歌时,他会挽起我的手臂?与我慢慢地、神情严肃地绕着我们的小客厅跳舞,嘴里用男中音和着唱起来,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音调变得不那么稳定。如果我闭上眼睛,心里轻轻地哼起那首歌,就能感觉到他,就能闻到他的气息。
那天早晨起床穿衣时,佛罗里达的天气给我解了围。
天气暖和得像四月的纽约,很难相信雪地会有驯鹿或滑雪橇。就连罗伯特也感觉到了,“穿着短袖衬衫去过圣诞节,真不可思议。”他一边给电子游戏机换新电池,一边说,“不可思议”是他新学的词。“到别人家去过圣诞节,不可思议,”后来吃麦片时他说,“没有大一点的圣诞树,太不可思议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把碗放进水池。
“我只买得起这么大的树。”我说,声音在发抖。“我只买得起那样的礼物。我只能让你过这样的圣诞节。”
“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罗伯特说,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可思议不能与你爸在一起,”我说,“还有你格雷斯姨,还有奶奶。在圣诞节不能与你所爱的人在一起,是世上最残酷的事。”
“但有我跟你在一起。”他说。说得很甜,他有时会说这样的甜话,就跟他父亲一样带有双重性,一面是怨天尤人,另一面却又逆来顺受。当我开始那一天时,心里曾转过这么个念头,不知博比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甚至端着杯红葡萄酒坐着对一位同事说,“啊,谢天谢地。”而同事的妻子却在看火腿是不是可以浇糖浆了,孩子们正在为他们的新玩具而争吵。我低头看看罗伯特发亮的头发,心里明白,无论我多么需要这样的日子,都已不可能有了。“我的儿子。”
博比常这么喊他。“我的孩子。”一副私有的口气。我的妻子。我的姑娘。他永远不会放过我们。我知道他在某个地方听圣诞歌,内心极度苦恼。罗伯特去了勒尔巴克家楼上,帮查德搭他的新多普勒积木,我进厨房把卒迪的焙粉饼干放到面包片上。
“妈妈,亲爱的,你去坐吧。”看到海伦?曼福德跟着我进厨房,辛迪说。海伦正无聊地拉小圣诞老人胸针上的绳子,使圣诞老人的眼睛红亮起来,有点像魔鬼。
“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胸针。”我说,“有一年我有过一件红色的圣诞节大衣,胸针就别在胸前。”
曼福德太太笑笑。不管干不干农活,脏不脏,她依然有一种美,她的那身筋骨以及身架永远能够经得起烈日的暴晒以及漫长艰辛的劳作。她女儿在她身旁,嘴唇闪亮,头发拳曲,看上去像是匆忙拼凑的仿真品。
“说下去,讲给她听听。”辛迪说,呷了一点白葡萄酒,给我倒了一杯。男人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像打雷。
“得到那枚胸针时我还是个姑娘,好像只有十四岁。我很喜欢,简直是爱不释手。当它不再红亮时,我甚至让公路边的珠宝商给想办法配个新电池。”
“我七八岁时,”辛迪说,“天刮起了飓风,他们把我们疏散到中学去。妈妈跑来跑去,到农场上去拿相册、录音带、账单和发票之类的东西。她突然大喊一声,跑回她的房间,出来时握着拳头。‘哦,可怜的,海伦。’我父亲说,一定是因为那枚圣诞老人。”
“当你拥有他时,你最好悉心保护。”
“哦,可怜的妈妈,你会长命百岁的。”辛迪将后炉火关小,果酱已煮开。“我要让大家这顿饭吃得饱饱的。”
“圣诞节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胆固醇的话。”曼福德太太说,“现在胆固醇太多。辛迪?李,你一边喝酒一边烧饭可不好。你会在火炉上烧伤自己的。”
“这是葡萄酒,妈妈。想来一杯吗?”
“不要,太太。”曼福德太太说。
“把这些椒盐山核桃拿去放在桌上,让那些男人咬咬吃。”辛迪说,递给她母亲一只碗。
“嗯,闻起来很香。”曼福德太太迟疑地说,拿着东西进了隔壁房间。
“客厅里有一个客人你没跟我说起过。”我对辛迪说。
“哦,你们是朋友,我想就不必跟你说了。”辛迪说,“拿着火锅。”她将奶油洋葱倒进去,然后让我到桌边去,递给我一只银盖。
“你就想说这个?”
“哦,天哪。那个可怜的人,明天他妈和两个妹妹要带孩子们来。他告诉帕特里尼太太,今天他要呆在家里整理整理。她准备带他去她家,给他吃羊肉和那些她向我描述过的豆制品。你自己该邀请他。”
“我们准备上这儿来!”
“瞧,我免去了你的麻烦。”
“你本该告诉我。”
“正巧你穿得很漂亮,穿绿色很好看。不像大多数的金发女人,她们穿绿色脸色就惨淡。”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下?“等等。等等。我没喝晕,我注意到你没戴眼镜。你终于买了隐形眼镜?”
“给我些安宁吧,让我干些什么。”我说。
“你早就知道他要来。”辛迪格格地笑着,我用一块洗碗布去打她。
辛迪的圣诞节里有葡萄干酱烧火腿、甜薯带着药属葵糖浆浇面、奶油洋葱与嫩豌豆,客厅间的壁炉上有纸折的天使,一一棵银白色的人造树上有红色的灯和各种点缀物。“我懂,我懂,这看上去俗气。”她说,我碰巧见她买罐装冬青香水,“可我受不了在地毯上挑松针这种细活。”
克雷格在给壁炉生火,其实室外温度有华氏七十度,室内还开着空调。他、迈克,还有他岳父在谈论橄榄球排名表、职业、大学、本地中学什么的。还有,拉卡塔市长究竟是骗子,还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