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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将孩子拎起,根本没注意那副小肩膀在抖动,像准备飞翔、准备逃亡的鸟的翅膀一样。
“我们要出远门。”那天早晨我告诉罗伯特。
“去哪里?”他说。
“你会吃惊的。”
“爸爸去吗?”
如果我们运气不错的话,他不去,我心中有个声音在这么说,但嘴上却大声说:“他得上班。”
罗伯特的脸上一片死灰色。这种死灰色时常出现,在经过一个糟糕的夜晚后的第二天早晨尤其可能出现,而头天晚上我与博比的声音一定很响。“难道因为这个你就要戴眼镜?”他说。
“是的。”
“样子很滑稽。”
在车站,他的眼睛离开游戏机,抬头盯着我看,似乎竭力在想我是谁,因为我剪着陌生的发型,戴着眼镜,穿着飘逸的长裙。日本武士全死了。他贏了。他的眼睛很明亮。
“告诉我,我们去哪里?”他又说了一遍。
“过一会儿。会告诉你的。”我说道,好像我知道似的。
“可以买口香糖吗?”
“现在不行。”
车站四周全是小商店、咖啡亭、廉价的首饰、快餐、报纸、书籍,像教堂里摆开了叫喊的杂货铺。车站播音员的声音有点英国口音。车站与机场不同,色彩过于庄严,过道过于简陋,灯光过于明亮。帕蒂?班克罗夫特两周前首次与我打电话时就说不要坐飞机。坐飞机容易被查出行踪。由她帮助逃跑的女人从不乘坐飞机:她们不是飞禽,是爬行动物,是求助者,是受难者。火车,公交车,轿车。还有就是保密。
帕蒂?班克罗夫特到过我工作的医院,那是我初次见她。她当时说,她在全国有好几百志愿者,他们只熟悉彼此在电话上的声音,他们的共同点是出于各自的原因想帮助那些遭男人殴打的女人逃跑,为这些女人在新地方安排新生活,帮助她们隐姓埋名,在美国没有明显差别的广阔天地里重新开始生活。
“那些被妻子殴打的男人怎么办?”那天曾有一个年轻的医生这样问。
“别逗人发笑了。”帕蒂?班克罗夫特懒洋洋地说,她不愿理睬这样的问话。
那天,她将自己的名片给了我,以防我在急救室里遇上不只是需要缝伤口和冰块,还需要逃跑、需要销声匿迹、需要永远离开家庭以挽救自己的女人。“护士是我最得力的一类介绍人。”她说。她握着我的手,神情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这是一张纯粹的名片,上而只有姓名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和地址,就几个孤零零的黑字。我将名片放在医院的存物柜里。我曾无数次拿起这张名片,但直到六个月以后,我才拨了上面的电话号码。她马上想起了我。“请把病人情况告诉我。”帕蒂?班克罗夫特说。“是我自己。”我的声音顿住了,带着羞愧的细语与悄悄声,“是我自己。”
“上哪儿?”我曾在电话上问过她。两天后,有人开着沃莱尔到上曼哈顿地铁站接走了我们,而两周前博比又最后一次殴打了我。我的声音听上去陌生又僵硬。鼻子和下巴已差不多愈合,所以,只要嘴部动作不大,我感到的疼痛只不过是脸部中央有轻微的抽搐痛。
“到了目的地你就知道了。”帕蒂?班克罗夫特说。
“不知道去哪里我就不走。”我说。
“那你就只好维持现状,原地不动了。”她说,“我们这样做是行之有效的方法。”我的手悄悄伸上去,捂了捂鼻梁,似乎在测试自己的决心。我感到磨牙处、后脑勺、整个脊梁都在疼痛。我感觉两腿间的血还在慢慢地流,就如我曾强迫自己忘却的东西又在涌现。“一周左右后出血就会停止。”
诊所里的人说。多带些干净内裤吧,我心想。无论生活有多少可怕,归根结底也就是这些了。一把牙刷。电池。干净的内裤。这些小东西使你无法思考重大问题。遮瑕膏。
泰诺①。自开始计划逃跑,我的脸色就有点黄中泛绿。博比大多夜里上班,我们很少碰面。
“你走后再被你丈夫找到,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帕蒂?班克罗夫特问道。
“他会杀了我的。”我回答。
“如果你按我们说的去做,他就找不到你。”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车站有线广播在嘟嘟嘟、呜呜呜地叫。“妈,我想喝杯可乐。”罗伯特用孩子们提出请求时使用的慢吞吞的口气说道,好像大人喜欢他们这么说话似的。他把两手和游戏机放在膝部,斜仰着头,看着屋顶。
“现在不行。”我说道。
…
① 泰诺。一种治感冒的药片。
一群穿公务装的人在通向铁轨的一个楼梯口排队。其中两人在用手机打电话。一个手拉漂亮拉杆拖轮皮箱的女人离开队列,朝咖啡亭走来,鞋跟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敲击声。“Cafeau 1ait①,请。”那个女人对站在柜台后的女售货员说。
她看了看手表,然后转过身,对我笑笑,低头看看地面,又抬起头。“你丢了车票。”她说道。她将她弯腰从地上拾起的一个信封递给我。
“哦,不,我一一”
“你把票丢了。”她又说了一遍,笑了笑,语气很肯定,我能摸到信封的一角,一个尖头碰到了我湿乎乎的手心。
“高速列车!”站在楼梯口的一个穿制服的人在喊。于是,女人拿起咖啡,转过箱子,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我沉重地跌坐在长凳上,打开信封。
“天哪!”罗伯特嘀咕了一声。又弯腰开始玩他的游戏机。
“什么?”
“没什么。”他说。
…
① 法语,意思是“来杯牛奶咖啡”。
信封里有两张下午四点到巴尔的摩的高速列车车票。
我看了看巨大的电子钟和墙上的时刻表。三点十二分,下一班高速列车就要到了。信封里还有其他东西:公共汽车票,驾驶执照,社会安全卡。我感到一阵迷茫,过了片刻才看到姓名:伊丽莎白?克伦肖,罗伯特?克伦肖。
当帕蒂?班克罗夫特在电话里对我指手画脚时,我很不舒服,但此刻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至少有一件事照我意志办了:罗伯特必须保留自己的名字。
而我成了伊丽莎白·丽莎·贝思·丽白·①伊丽莎白?克伦肖。面对自己在咖啡亭玻璃中的身影,我几乎相信了。
那就是她,伊丽莎白·克伦肖?她有一头金色短发,一头顽童式女孩子的短发,是我在太阳快升起时,听到博比刚关门出去上班,用厨房里的剪刀和染发油在浴室里创造出来的。
她戴着从药店货架上买的金边眼镜,清玻璃使镜片带上廉价的光泽,将镜片后的眼睛变成两团穿不透的眩光。伊丽莎白?克伦肖削瘦,骨架修长,肌肉坚实,因为弗兰妮?贝内代托十多年坚持跑步,因为恐惧使她在以往几年里吃不香睡不稳,一句话、一个声响、一个眼神都会使她不由自主地翻胃。“一身鸡骨头。”博比在我光着身子向我伸出手时常会这么说。
那天上午,我费了点时间挑选该穿的衣服,习惯地想到常穿的衣服。我不很在乎衣服,不像博比母亲,她始终关注有没有减价的丝织物和毛衣。她身材很小,裤子做得非常贴身,讲究上衣和裙子的衬里和品牌。我大部分时间穿护士服,白色抵消了我消瘦、有雀斑的皮肤。我又把头发染成耀眼的橙色。可一旦换上紧身的、短的或领子低的衣服,我就不难看到博比眯起眼睛,眨了起来。我总是很难说得清哪儿得罪了他,只有等他歪着头上下打量我,看得我白皮肤变红我才明白。“我的天,”他用他那特别的嗓音说,“你穿那个东西?”于是,我一一普普通通的弗兰妮?贝内代托一一会觉得自己成了妓女,可她大半个夜晚没有睡觉,陪着她犯胃病的儿子;白天要拿着注射器、纱布垫、写字夹板和药片马不停蹄,要让醉汉和疯子安静,要停下来与孩子说话,还要不时安抚大夫们。弗兰?贝内代托除了与丈夫,从没与别的男人来往过。但只要她穿一件透出吊带内衣的衬衫,哪怕就一丁点儿,她便马上成了荡妇。吊带内衣下当然是胸罩吊带,要是让我像博比的母亲也那样穿,穿短裙时里面不穿长吊带衬裙,那就不知道博比会做出什么事来。可笑的是,我想一下就能说出博比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会使他暴跳如雷,程度如何。可是至于我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就不那么清楚了。大都情况下我只是随博比的心思行事,至少最终总是如此。我的衣着、化妆品或多或少都是按他的意思置办的。当然,都是我自己买下的,但买时总是一只眼睛留意着博比的脸色。还有他的那双手。
…
① 丽莎、贝思、丽白均为伊丽莎白的昵称。
但贝思?克伦肖,我将塑造自己,不再参考博比的意见。
甚至在没到三十大街车站候车室得知她姓名以前就开始塑造了。贝思?克伦肖穿一条宽松长花裙,两个夏天前穿的衣服,在衣橱深处找到的。博比曾说,穿那裙子的女人看上去像老奶奶。
博比自己的奶奶,他父亲的妈妈,总穿黑衣服,甚至去野餐和逛街也不例外。“过来,弗兰。”她在孙媳妇雪白的客厅里大喊。她坐在沙发里,活像沙发上沾了一大滴墨水。
她用身子裹紧我,将我裹在黑色里,令我觉得渺小而安全。
“哦,天哪,你太瘦了。”她总这么说,“博比,她太瘦了。你得让她好好吃饭。”博比的奶奶在罗伯特即将出生时去世了。
我很想念她。虽然这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我觉得,打那以后博比变得生硬,变得刻薄了。
“你勾引我,”年轻时我有一次对博比说,“是因为我的红发白肤与你的黑发褐肤很相称。”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他说。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在威斯切斯特玩了微型高尔夫球,球场主人曾贩过毒,现在洗手不干了。我们在佩汉的意大利餐馆吃了饭。我们在锯木厂河公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