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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想斗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我还是会觉得尴尬。”
从小就受“裸体是羞耻”的教育。我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有一阵,在家里疯得得意忘形的时候,最喜欢哗啦一下把衣服都掀起来,被爸爸妈妈看到了,大惊失色,揪住我盘问是不是在学校里也这样,又反复叮嘱,在外面千万不能这样!后来到了美国,发现其实美国人对于身体的保守程度与中国人不相上下。在高中四年,那还是在美国相当开化的新泽西州呢,上体育课的时候要换运动服,我们每个女生都是小心翼翼地面对着墙,每人都学会一套穿脱衣服而不露出内衣的绝活。上大学后,与我同居一室两年,天天见面的室友,我们两人竟然一次都没有见过对方的裸体。所以,现在尽管在理论上接受“裸体很自然,没什么可羞耻的”这种观点,真得到要自己去“身体力行”那一步却还有很大的距离。
克黎丝呢,虽然口口声声地说没有什么可害羞的,可是到了学期末,我问她“智者”准备什么时候去图书馆裸跑,我好提前坐在那里恭候,她却死也不肯告诉我,看来去派对与那里不太认识的人裸裎相见是一回事,光着身子被自己的老朋友看见了那又是另一回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吧?
无独有偶,耶鲁除了“智者”举行裸体活动之外,耶鲁的妇女活动中心也时不时地举办“裸体饮茶”。如果说“智者”的“图书馆长跑”的搞笑成分居多,那妇女活动中心的“裸体饮茶”的举办目的则是非常高尚的――为了消除年轻女孩一般都会有的对自己身体是否“完美”的焦虑,干脆让大家彻底袒露,见识一下各种不同形状不同特点的身体,让她们能够对自己的身体更加坦然。
于是,每几个月,耶鲁妇女活动中心就会把前门锁好,把窗帘拉紧,屋里的几十个赤条条的女生就会坐在桌前一边饮茶一边聊天。那种情形,在我的想象之中真是十分滑稽,不过,也许真的如我的朋友克黎丝所说,真的身临其境就没有那么希奇了。
第一辑 课内课外校园的“上帝之光”
在德国波茨坦大学教书时,我的很多学生告诉我,他们对美国最深的印象之一,就是美国人的宗教色彩很浓。宗教似乎渗透到了美国文化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经济——美国的钱币上印着“我们信赖上帝”的字样;还是政治——政治家们在电视上开口闭口都是“愿上帝保佑美国”,并且大力渲染自己是多么虔诚的教徒。在就职典礼上,总统也要把手按在圣经上宣誓;甚至是教育——学生们每天要对着国旗宣誓,其中有一句是:“一个国家,在上帝之下……”(“One nation; under God”),关于应不应该允许学生在公立学校内祈祷的问题,也时不时被宗教保守分子拎出来争论一番。
我的德国学生告诉我,在德国这种情况是不可想象的。宗教信仰完全是私人的事,很少被人在公共场合讨论,也没有政客会傻到用自己的宗教信仰来拉选票,因为公众知道,这与他的政见完全无关。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也可能是个很糟糕的政治家。
也许是在美国住习惯了,对于我的德国学生所指出的这许多方面,我以前竟都还没有注意到,不过一与他们讨论起来,我不得不点头称是。不过,我向我的学生们强调说,“美国”并不是铁板一块,不能一概而论。像我所在的高等学府,对宗教就不屑一顾,校园中当然有一些基督徒的社团,不过成员几乎清一色是韩国人。我的好朋友之间没有哪个是信教的,谈到《圣经》时,不是把它当成纯文学来讨论,就是带着些讽刺口吻。
我很肯定地向我的德国学生下结论说:“在耶鲁,几乎没有人信教!”
确实,我一直觉得耶鲁是美国社会中的特殊个案,与我在小学、中学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十一年前刚到美国时,我的全家住在路易斯安纳州的小镇门罗。我母亲在那里上学,而我上镇上的公立小学。在那个小镇的华人很少,而华人活动的中心就是镇上一个华人基督教会。教会大部分成员,包括牧师和他的太太,都是从香港来的。讲经时,牧师用普通话讲一句(因为要照顾一些不懂广东话的信徒),旁边一个教会成员就用粤语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每个星期天,教会都会派人来接我们去教堂听布道。父母很忙,又不是信徒,虽然他们与牧师和许多教徒关系很好,跟牧师讨论起宗教文化问题来也非常有兴趣,但没有必须去听讲道的义务;可是我却乐此不疲,一次不拉,还参加了教堂的儿童圣经班和唱诗班。牧师与教徒们谦和,亲切,认真,热诚,他们在精神上和实际事务中给我和我们一家很大帮助,使我们顺利地度过来到异国他乡的最初难关。在一次布道会上,听见牧师问:“谁愿意接受主?”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来。
受洗一瞬间,心里的确是感动的。牧师庄严的致辞、我身上洁白的长袍、全教堂的寂静无声,从彩色玻璃外照进来的光与教堂内阴影的交织,这一切都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在这之后,我也有很多次被宗教感动的经历:圣经中《诗篇》的些章节、教堂里听到的一些音乐、默祷时教堂里那一片低着的人头……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小镇上读初中时,每个周末仍去教堂,不过去的是美国人的教会。一次圣诞平安夜,与教会里其他的孩子一起挨门挨户地到一些老人家庭“慰问表演”,我们站在他们门厅里放开歌喉唱起圣歌,老人们静静地倾听,默默地流泪,紧紧地拥抱我们,他们哽咽了,我也热泪盈眶……
可是“感动”并不等于“相信”。年纪越大,我对于基督教的各种疑问就越多,找不到答案。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最后确定我不信教,是在把整本《圣经》细细读完一遍之后。里面的确有许多真实优美的章节,但是从整体上来说,依我当时越来越“理性”的眼光看来,未免自相矛盾,无法构成前后统一的整体。更有许多纯属幻想的细节――约拿在鲸鱼肚子里的经历、摩西与法老的巫师斗法、玛丽亚的受灵而孕、耶稣在水面上行走、把水变成酒、让一棵枯萎的无花果树起死回生,又诅咒另一棵树使之枯萎……真的有人完全相信这些吗?后代乃至当代每一位自奉为神明的人,难道没有从这些叙述中吸取资源吗?这一切实在超出了我的信仰系统所能承受的范围。
在喜欢上哲学之后,宗教离我越发遥远起来。在哲学严谨坚固的逻辑系统面前,宗教更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在卡尔洪学院,我认识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兴致勃勃地逢人就说圣灵如何在他心里显灵,他如何要把他的一生都献给圣母玛丽亚等等,他的话有时说的语无伦次,简直有点疯疯癫癫的。我们学院的其他人背后都是把他当成一个笑柄来谈论的。
我也领教过他――有一次,暑假刚刚过完,我在校园里遇见他,于是跟他寒暄几句,问他假期过的怎么样。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结婚了!”
“是吗?”我非常惊讶。“你结婚了?跟谁?你以前有女朋友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是六月份结婚的,在意大利。”他还是那样一本正经。
“好浪漫呀!”我开始兴奋起来。“你的女朋友……我的意思是妻子,她现在在哪?在耶鲁吗?”
他点点头。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她长得什么样子?我以前见过她吗?”
总之,谈了十几分钟,在我不断发问之下,他把身子探向我,用神秘的口气说:
“我的爱人她无处不在,任何人都有机会认识并且爱上她,因为她是伟大、圣洁而博爱的,她就是――圣母玛丽亚!”
我差点没气昏过去,那种被人耍弄的感觉现在还记忆犹新。
也许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后来竟对于基督徒反而抱有一些成见了,有意无意地对他们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怜悯他们的“轻信”。
直到几个月以前,我一回到纽黑文工作,就约了几个我大学时的哲学教授一起喝茶,请教一些以前在学校时还是师生关系时没有机会请教的话题,比如他们个人的宗教信仰。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一定都是无神论者,或者至少是怀疑派。“上帝”这种概念是这么经不起推敲,怎么能想像一个人又攻哲学又相信基督教呢。
可是,我大错特错了,我的三位教授竟然无一例外,都相信上帝,其中一个是天主教徒,另外两个是新教徒,他们都熟读《圣经》,而且在教会里都很活跃。
“可是,可是,你真的相信《圣经》里的那些神话一样的故事?”
教我“认识论”课程的教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微笑着说:“信仰和逻辑,本来就是两回事嘛。”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地得知其他几位教授的宗教信仰,有的人甚至是同一个教堂的成员。真没有想到耶鲁竟还有这样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基督徒团体。而我以前在上他们课时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我在惊异的同时,又隐隐地对他们的信仰产生了敬意。
或许我应该请教他们,如何妥帖地将哲学与宗教分别安顿在心中不同位置,如何处理逻辑与信仰这“两回事”之间的冲突?
我的宗教信仰已经经历了不信(在中国)——相信(来美初期)——不信(年齿渐长)的循环过程。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 “觉今是而昨非”(陶渊明《归去来辞》),继续否定之否定?不管怎样,对宗教的本质,对宗教的功能,对宗教在美国的无远弗届的影响,我得重新去感受和理解。
第一辑 课内课外我的同性恋朋友理查德(1)
一
认识理查德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