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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家伙身上,几时又有“常理”二字?
惟妙惟肖地变成他的样子,以离魂之术掳去苏软的魂魄,这样的事情除了天朗,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只是那小子又何以能离开雪狐王宫呢?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家伙,身边但凡有个像样的帮手,也决计不会找他……”天紫忽然一声轻叹。
原是想将天绯调开,让天朗去毁掉异世之心的,从午后等到日落,也不见有回应,却仍能感觉得到异世之心的存在,起初还以为他失了手,此刻才断定,他必然只是用了离魂之术,并未真的取那丫头的性命,而现在,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
“他在哪?”天绯问。
“我不知道。”天紫摇了摇头。
钳住明辉太子后颈的手指骤然发力,明辉太子咬着牙忍了忍,没忍住,痛苦地喊出声来。
天紫霍然回身,蹙了眉望着天绯,目光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幽怨,良久才苦苦一笑:“事到如今,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再信了?”
“他在哪?”仍是那个问题,语声中甚至有几分月明风清的味道,指间却响起骨骼纠错的声音,明辉太子的惨叫也愈发凄厉。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个人?”天紫幽幽道,“我眷恋的,不过是人间万象、世事繁华而已,即便不在王都,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即便不是这个人,也可以是其他人,只要我想,便总有办法过我喜欢的日子,你想用他来要挟我,分量未免不够。”
她的声音缓慢而柔婉,却如同朔风般寒冷,明辉太子忽然不再喊叫,惨白着一张脸,艰难地抬头看她,眼神既有诧异和绝望,更有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之色。
天绯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真的?”
明辉太子的双脚蓦地便离开地面,这情景熟悉得让他想哭,难道弄断别人脖子这种事也会上瘾,而自己又到底得罪了谁?
全部体重都压迫到握在别人掌中的那脆弱得可怜的受力点上,由后颈到腰际,整个脊椎成了一个痛苦的弓形,所有骨节都在相互挤压错位,似乎过不了多久,什么地方就会断了。
他打赌,只要那妖孽的手指上再多用半点力气,第一处断的肯定是脖子。
“住手!”天紫脸色苍白地厉喝出声。
“天朗,在哪?”
“……在鲲州。”像是急怒攻心,天紫剧烈地咳嗽起来,有血丝沿嘴角飘然而下,整个人也摇摇欲倒。
天绯松手,任掌中颓然摔落的身躯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鲲州何处?”
“我不知道,天朗根本就没有再回来过,我只能感觉得出,他还在鲲州。”拿出块帕子,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迹,然后,将那染了颜色的雪白丝绢扬手丢在夜风里。
“……你如何感觉到他?”天绯问,越来越觉得,她有太多的事情自己一无所知。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这与你无关,与你的小丫头也无关。”抚着心口,忽然又是笑靥如花,“与其将力气浪费在我这里,还不如现在就去找你的心尖子,她虽有颗异世之心,却终究只是人类,可不像你,离魂之后能撑上七七四十九日……”
“……好好做你的太子妃吧……但愿,这是你最后一次插手此事。”望着她,眼神疏离而深邃,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又像在看一个以后永远也不会再见的人,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值得么?”天紫在他身后问。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要叫住他,只是看着他越走越远,忽然便觉得寂寞,觉得意气难平。
“什么?”天绯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她是卑微而无能的人类,一生长不过百年,青春就更是少得可怜,弹指之间,青丝便成白头,到最后,你会看着她变老,变得鸡皮鹤发,丑陋不堪,根本就无法与你匹配,你会看着她死去,什么都挽不回,也什么都留不住……天绯,值得么?”似乎在嘲谑着什么,但更像在求证着什么,语声竟是微微颤抖的,全没有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淡定和妖娆。
……
“……值得。”
月亮落下去,江雾渐浓,打湿了天紫的裙袖。然而她却似浑然不觉,只孤单地站在一片荒烟蔓草之间,听着暮云江泠泠的水声,良久,唇边才勾出一抹凄冷的笑意。
“他说……值得……”喃喃自语,那笑意也渐渐放大,像是想起什么特别滑稽的事情,忽然便笑得难以自持,“他说……值得呢……”
“你后悔了?”身旁,有人问。
明辉太子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此刻正盘膝坐在那里,袍袖不整,发丝凌乱,左臂也似乎摔得脱了臼,略动动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表情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抬头望向天紫,眼神看不出冷暖和喜怒。
“你说……什么?”天紫怔了怔,不再笑得那样疯狂。
“你已经是王朝的太子妃,现在后悔,实在有些晚了。”艰难起身,抚着左臂,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来,“孤今天很累,我们回去吧。”
天紫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困惑:“我早已不是云姗。”
“孤知道。”
“我甚至连你的同类都不是。”
“孤……也知道。”
“我在,你也许会有麻烦,甚至有性命之虞。”
“孤已经领教过多次了。”明辉太子苦笑。
“我说过,我眷恋的,不过是人间万象、世事繁华而已,即便不在王都,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即便不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这些,都是真的。”
“……那便趁着你还在王都,而我也还没有换成其他人,跟我回去吧……”
……
与那男人相互搀扶着离开的时候,天紫回头看了一眼,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的是什么。
暮云江在夜色中奔流不息,许多过往,也如那江水般潋滟而东,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情得很,也无趣得很,然而,这便是人间,这,便是人生。
第三十二章 不知何处是他乡(上)
“这是什么?”
“烧饼,吃的。”
“长这么丑怎么吃?”
“……你长得倒是漂亮,能吃么?”
“……也对……那人在干嘛?”
“举石锁。”
“那周围的人呢?”
“看他举石锁。”
“举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人类还真是无聊。”
“……拜托,不是所有物种都像你们雪狐王族那样彪悍,对于我们来说,能把那个石锁举起来,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哦,那个是什么?”
“……”
“是什么是什么?”
“……夜壶。”
“夜壶?夜里喝酒用的么?”
“……”
“……没有我父王的酒樽好看。”
“……”
“你又怎么了?”
“我头痛!别跟我说话!”
“……头痛?你现在又没有头……魂魄也会头痛?”
鲲州夜市上灯火如昼,熙来攘往的人们半是惊艳、半是莫名地望着那个白衣如雪,俊美绝伦,气宇轩昂地招摇过市,又如失心疯般自言自语的妖魅少年,却没有谁能看见,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郁闷至极,又不得不狗腿般亦步亦趋的单薄灵魂。
苏软自认为还算是个有爱心的人,特别是对于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和天真烂漫的小动物,眼前这厮,勉强算小动物,而且绝对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为什么,就比她生平见过的最讨人嫌的小孩还要讨人嫌?
但她必须跟着他,只因为,那具躯体是天绯的。
“你……穿着你哥哥……出来得瑟?”
海边的礁石上,苏软直愣愣地看着天朗,心中五味杂陈。
云起别院与天绯重逢,她就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但那样的气息,那样的温度,又明明一如既往,直到今日才知道,他竟不惜使魂魄脱离躯体,只为脱离狐王的束缚,赶回自己身边。怪不得当日莫伤离曾经说:有人肯为了她,甘冒魂飞魄散之险呢……
如果四十九日之后,他还不能回去,就真的会魂飞魄散么?
这样想着,好像连魂魄也要颤抖起来,再去看那个自称是他弟弟,却趁火打劫占着他身体的家伙,就尤其觉得此人欠揍。
忍而又忍,终于还是觉得忍无可忍,跳起扬手,在那个好整以暇吹着海风的脑袋上狠狠凿下一记暴栗。
“你……你这个缺德带冒烟的死孩子!”
飘忽如烟的拳头,落下去几乎没有半点力量,石破天惊的怒吼声却吓了某人一跳。天朗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许久,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被她凿过的地方,居然好像真的有些隐隐作痛。
“你打我?”缓缓起身,语声森冷如冰。
“对!打你!怎样?!”悍不畏死地抬头望着他。
“……打就打吧,反正又不怎么疼。”雪白的袍裾翩然一转,心平气和地跃下礁石,“走吧,陪我到处逛逛。”
“……什么?”
“前面那座城,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我来时匆匆,都没有好好玩过,你先来的,做我的向导吧。”
“不去!”
“不去?”
“……”
“……那我先走了,反正这身体也是天绯的,就算人生地疏出了什么岔子,也与我不相干。”
……
于是,从日落到夜深,她陪那个连萝卜都不认识的家伙,走遍了鲲州城的大街小巷。
这人的知识水平之低和学习兴趣之高,都超出了苏软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她仍然压抑着随时要疯的冲动,尽量平心静气地告诉他何谓馒头,何谓馄饨,什么叫油炸糕,哪个是臭豆腐,茶楼是喝茶的,酒肆是卖酒的,俨然一部倩女幽魂版的低幼儿童百科全书。
“看不出来,你还渊博得很。”他由衷地赞叹。
苏软欲哭无泪——知道松子长在松树上这种事,也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