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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黄蓉刚才说的那个话就表明了她和郭靖之间的感情就达到了这样的深度,那么此后的一生他们两个人果然是艰危与共,甘苦共尝,最后他们在帮助大宋朝守襄阳的时候一同殉国。也许古人和今人的爱情观是不同的。我们看,金庸在小说中经常弘扬古人和我们今天不同的这种感情取舍。今天我们并不提倡相爱的人一定要同生同死,但是我们也没有理由去嘲笑人家这种同生同死的人。对于这种爱侣,我们理当表示出敬意。因为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你想,当你遇到危难的时候可曾有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想每个人对别人表达过爱,也有人对你表达过爱,说这样爱你那样爱你,但有没有人说过,你死了他也死呢?或者你曾经对别人这样说过吗?因为今天书里面、电视上、屏幕上铺天盖地都是各种爱情,婚姻,结婚,离婚,一见钟情,一夜情等等。但是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你跟她之间不能一个人独自生存。所以说到这里使我们想起辛弃疾的一句词:“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这是我们今天在高楼大厦之中应该低下自己头的原因之一。
(天生木讷,反应迟钝的郭靖在美女黄蓉面前他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呢?几乎可以说郭靖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黄蓉。那么郭靖是否会感觉很自卑呢?觉得自己窝囊处处矮人一截而一点自信都没有呢?)
我们再举第三段,第三段是郭靖说的话,他有这样一句话:“用不着说!我不能没有她,蓉儿也不能没有我,我们两个心里都知道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十六回)郭靖属于拙嘴笨舌之人,他是最不擅言词的人。你看他说的话一点文采都没有,说的话笨得跟棉裤腰似的。可是这个不擅言词之人,他说的言词却往往能够直接到达事物的本质。能言善辩的人有时候说了半天反而离事物很远。这就是佛家讲的“不立文字,明心见性”。原因在于哪呢?原因在于像郭靖这种不擅言词的人他不是用言词在说话,而是用心在说话。言本来是心声,所以言太发达了反而把心盖住了,“猪油蒙了心窍”了。所以很多太擅言词之人要警惕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会说了所以会误入歧途,经常要反省。就是你在言词组成的小道上转来转去,就走到了迷宫里去了。所以善于言词之人啊未必就懂得爱情,更未必能获得爱情。我们想,有多少花言巧语甜言蜜语都在情场上败下阵来,你以为你能打动芳心。而郭靖自己条件很差,他却能够对黄蓉,这个智商远远超过自己的姑娘充满这样的自信。黄蓉什么都比他强,他敢说“她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没有她”。郭靖是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呢?师父就问他,说:“你跟蓉儿你们两个是否说过什么‘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这类话,你们有过什么山盟海誓吗?”要找到一个证据。今天我们要找证据,就是语言的证据,就是她对我说过什么,她对我留下什么字据。但是郭靖说“用不着说”。“用不着说”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这是何等的境界,“用不着说”的境界。爱情或者我们所推崇的那种真正的爱情,本身就应该是超越语言的。现在的人往往推崇一些什么“语言是世界的家屋”,很多人把这类话推为金科玉律,这其实是在语言世界里“沉醉不知归路”。
如果你把自己的世界陷在语言里面,语言外面没有世界,那你永远不会达到这个一流境界。其实那些真正懂得爱情的人,他不必有什么山盟海誓,更不必念“我爱你”这个“三字经”。我想古人是不会说“我爱你”的,“我爱你”是西方文化传给我们的。我们现在谈恋爱非要最后说“我爱你”,才表示两个人之间确定了某种暧昧关系。那古人不会说“我爱你”难道人家就没有爱情了吗?就没有同样深度的感情了吗?心灵如果不能相通,那么你每说一个“爱”字,不都是在撒一次慌吗?你不是都在玷污这个字一次吗?增加自己一分虚伪,增加一分欺骗,增加一分罪孽,所以郭靖他就知道“用不着说”。而且他还知道,我们两个心里都知道。这个很妙,他也不会说,对方也没有对他说过,他怎么就能知道黄蓉的心啊?黄蓉也没跟他说过呀。所以说“知道”本来就不依赖于说。“知道”这个次也很妙。古代的皇上在奏折上经常批上“知道了”,然后就退回去了。“知道了”到底他知道了什么,是根据这个奏折知道的吗?还是根据其他途径,其他信息知道的。说得太多了,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们现在有一个词叫“谈恋爱”,其实在“谈恋爱”这个词中,“谈”是多余的。爱不是谈出来的,谈出来的往往都是婚姻的条件,与爱无关。所以郭靖才说“用不着说”。当然他所说的这种境界不是惟一的境界,“说”也可能会有爱情,有的两个人就爱说嘛,但是只是提醒我们不要迷信言词而已。
(郭靖相貌平平,反应迟钝。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有别的美女爱上他。而当别的美女真的爱上他时,黄蓉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是特别在乎还是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呢,我们现代人从中会受到哪些启发呢?)
恋人的爱与不爱
下面我们再来念一段,这是黄蓉的一段心情。黄蓉发现,不但自己爱上郭靖了,还有其他人也爱郭靖。小说中这样写:“她一来年幼,二来生性豁达,三来深信郭靖绝无异志,胸中竟无嫉妒之念,反觉有人喜爱郭靖,甚是乐意。”(《射雕英雄传》第二十四回)这是黄蓉的一段心理,那么这里她提出了爱情中这样一个问题,就是自己心爱的人,也被其他的同性爱上了,怎么办?这是爱情中的常见问题。我们这样去想,倘若自己心爱的这个人,只有自己一个人爱他,别人都不爱,人见人恨人见人讨厌,这倒是保险的很,这很保险,绝不会有人跟你竞争,没人要他就你要他。不过,一个别人都不要的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丈母娘看见踹三脚的人,这个人是不是有问题呢?这个人恐怕是有问题。可能是别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宝贵之处吧,别人都没发现,就你“慧眼识英雄”。如果这样还罢了,但是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如果你没有这个把握,那么你还是反省一下的好。
人人所弃的,真的是你必须所取的吗?所以这是可以思考一下的一个问题。第二个,相反,如果这个心爱的人也是人人所爱之人,就是你也喜欢他,别人也喜欢他,这个人恐怕也有问题。第一是竞争者太多,自己下手占有,并且继续占有下去的风险系数比较大,所有人都成天围着等待机会,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你能看到哪一年啊。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人所爱之人,他的可爱之处是大可怀疑的。怎么人人都能看到他可爱呢,说明他可爱的东西很低俗,不然怎么那么多人都爱他呢,那么容易就发现他可爱的东西了吗?真正的可爱的宝贵的优点,是不会被大多数凡夫俗子在短时间内普遍认识到的。所以人人都可爱的人,很可能极快都变成人人都不爱。所以我们看很多流行的明星,人们爱他也就是两三年,过两三年人们连名字都忘了,又去爱别的明星去了。
这就叫“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领三、五年还有别的人来代替你。所以这又是一个要考虑的,要反思的问题。所以真正可爱之人,必是有人爱他,有人不爱他,甚至有人诋毁他,有人攻击他,有人诬蔑他。在爱他的人中,出发点和侧重面也肯定有所不同,不是说都爱他的一点。有人爱他有钱,有人爱他有权,有人爱他有貌等等,这样的人才有爱的价值。所以有人爱上了自己心上人,这证明自己有眼光,“吾道不孤”原来英雄所见略同。但你要看看什么人跟你爱上这个人,高兴的同时当然要想到竞争,但是在竞争中你要想到自己能够获得你所爱的这个对象反过来的爱,这样就战胜了妒忌。因为这段话讲得黄蓉她没有妒忌之心,那么黄蓉就正是这样的心态。很多人不喜欢郭靖,她的父亲黄药师就不喜欢这个傻小子,不解风情智商很低,自己姑娘怎么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呢,很多人就不同意。但是黄蓉她坚信,一个是郭靖是可爱的,是宝贵的,是不一般的。同时又相信,郭靖不是任何其他的聪明美貌的姑娘所能夺去的,所以说你们谁要爱就爱吧,任你们来竞争吧,我乐意,这是黄蓉的心胸。
正是因为这样,很多人喜欢郭靖黄蓉的爱情,认为他们的爱情是爱情的正格。比如很多人不喜欢《碧血剑》里边温青青和袁承志的爱情,说那不是爱情的正格,总觉的为什么黄蓉和郭靖并不复杂的故事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呢。因为爱情同时就伴随着妒忌,妒忌也是人的本能,妒忌不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