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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狗。”
“啊——”原来是小狗。
“那眼神,那睫毛……昨天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差一点笑出来。真的。”
“是吗?”我想幸亏像小狗,要是像圣伯纳大头狗,那就惨了。
“阿乐死的时候,雄一连饭都咽不下去。所以雄一不会把你当作一般人的。至于有没有男女之爱,我不能肯定。”
母亲哧哧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激你们。”我说。
“他说过,你祖母很疼爱他。”
“是啊,祖母很喜欢雄一。”
“那孩子,并不总是由我带大的,有很多毛病。”
“毛病?”
“是啊。”她面带母爱的微笑说。“情绪变化无常,与人相处时总是有些冷淡,很多方面有毛病……为了让他成为心地善良的孩子,我费尽心血养育他。他还算是个善良的孩子。”
“嗯,我知道。”
“你也是一个好孩子。”
原来应当是他的她在嘻嘻地笑着,那神情就像电视中常见的纽约女艺员羞怯的笑脸,如此说来又觉得她的表情又过于热情。她身上充满了诱人的魅力,正是魅力使她如此。我觉得这种魅力无论是已经去世的妻子,还是儿子,甚至是她本人都无法抑制。因而她身上又浸透着凄静的孤寂。
她吃着脆生生的黄瓜,说:
“心口不一的人还是不少的。你只要真的喜欢,就住在这里。我相信你是好孩子,打心眼里高兴。在悲伤的时候,没有地方可去,是最痛苦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嗯?”
她叮嘱着,那眼神好像望穿我的双眸。“……房租我会交纳的。”我心中涌出热流,激动地说。“在找到下一个住处之前,就请让我住在这里。”
“好哇,你不必客气。时常做点鸡蛋粥,比雄一做的好吃多了。”
她笑了。
与老年人两个人相依为命,是非常令人不安的,而且老年人越是健康就越是如此。实际上和祖母一起生活时,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满心愉快。但是如今回首往事,不得不产生这种感觉。
其实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祖母去世”。
每当我回家,祖母从摆着电视的日本式房间出来,说:“你回来了。”回来晚时,我总是买蛋糕带回来。我在外边过夜,只要对祖母说一声,她就不会生气。祖母是一个很宽厚仁慈的人。我们两个人看着电视吃蛋糕时,有时喝日本茶,有时喝咖啡,消度睡前的时间。
从我小时候起,祖母的房间就没有发生过变化。在这里我们漫不经心地闲聊文艺界的轶事,抑或当天的琐事,就是这时谈起雄一的。无论我陷入何等令人神迷魂癫的恋爱,无论我豪饮多少酒,醉得欢天喜地,心里总是挂念着孤零零的家。
谁也没有告诉我,但早已感觉到房间角落里的气息席卷而来,令人心惊的冷寂,还有孩子与老人无论过得何等其乐融融,都存在着无法弥补的空间。
我想,雄一也会如此。
在那黑漆漆、孤寂寂的山路上,不知何时我也能够独立生存,能有所作为呢?虽然在宠爱之中长大,却总有丝丝寂寞。
——不知何时,谁都会变成尘埃,消失在时间的冥冥之中。
我睁着具有这一切肤体验的眼睛,在蹒跚而行。雄一对我的反应也许是自然而然的。
……就这样,我意外地开始了寄居生活。
直到五月之前,我允许自己闲歇无事。这样一来,每天像是在极乐仙境一般快乐。临时工还是去做,下班后打扫房间,看看电视,烤制蛋糕,过起了家庭主妇的生活。
阳光与清风冉冉吹入我的心田,使我十分欣悦。
雄一上学、打工,惠理子夜间工作,这家的人难得聚齐。
开始的时候,我不习惯在完全暴露的地方睡觉。有些东西还要一点点收拾,因此得在原住处和田边家之间跑来跑去,我觉得很累,可是很快就适应了。
我喜爱田边家的沙发,如同那旧居的厨房。在沙发上体味到睡眠。倾听着花草的呼吸,欣赏着窗帘外边的夜景,总是酣然进入梦乡。
现在想不起来比这更想得到的东西,我很幸福。
我向来如此,不到被逼无奈时总不愿意动弹。这次也是实在穷途末路时得到了这张温暖的床。我真心感谢上帝,尽管不知道上帝存在与否。
一天,为了整理残存的东西,我回到了原来的住房。
打开门之后,吃了一惊。不再住之后,这房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静寂黑暗,毫无生气。原来熟悉亲切的一切好像全都扭过脸去,不理睬我。我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想说打扰了,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祖母死了,这房间的时间也死了。
我实实在在感觉到这一点。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有离开这里,别无他法了。在搬出之前,得替旧居做些什么。我小声嘀咕着,一边收拾祖父的旧手表,一边擦着冰箱。
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思索着拿起话筒。是宗太郎打来的。
他是我过去的恋人。祖母的病情恶化的时候,我们分手了。“喂喂,是美影吗?”他那声音亲切得几乎叫人哭出来。
“好久没有见啦!”
我满心欢喜地答道。完全没有羞怯与虚荣,这是一种病态。“你没来学校,我想你怎么了,就到处问,后来听说你祖母去世了,我吓了一跳……很难过吧?”
“嗯,是有点慌乱。”
“现在,能出来吗?”
“好吧。”
说好之后,我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窗外阴沉,昏灰一片。看起来云片被风吹得飞速飘流。这世上一定并无悲哀,也无他物。一切皆无。
宗太郎是一个特别喜欢公园的人。翠绿叠映的地方,开阔辽远的景色,野外,他都喜欢。在大学里,他也总是呆在院子里和运动场边的凳子上。
只要想找他,有绿就有他。这已经成了尽人皆知的俗语。他将来想从事与植物有关的工作。我与喜爱植物的男人有缘。
平和娴静时的我,温和愉快时的他,恰如画中描绘的一对学生情侣。因为他的爱好,不管是寒冬,还是其他季节,我们经常是在公园里相会。可是我时常迟到,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想了个折衷的地点,就是公园旁边的一家大酒吧。
今天宗太郎也是坐在大酒吧里最靠公园的座位上,望着外边。
玻璃窗外,乌云密布天空,树木在风中哗哗摇动。我从来来往往的女侍之中穿过,来到他身边时,他发现了我,灿然一笑。
我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说:
“要下雨了。”
“不,天会转晴的。”宗太郎说。“很久没见,怎么两人竟聊天气?”
他的笑容令人安然自在。我想,与彼此毫无拘束的朋友午后喝茶,真是一件快事。我知道他睡觉时不堪入目的难看样子,了解他往咖啡里加入很多牛奶和白糖的习惯,也悉知他为了用电吹风把头发弄妥帖时,对着镜子的那副尊容,傻乎乎而又认真。如果和他还是亲密无间的时候,我想会因为擦冰箱磨秃右手指甲,而不能释然。
“你现在,”在闲聊之中,宗太郎突然想起似地说,“住在田边那里?”
我大吃一惊。
由于太吃惊,手里端着的红茶杯一歪,红茶哗哗分洒进碟子里。
“这已经成了学校里的话题啦。你真行,就没有听到点什么?”
宗太郎说着,脸上一副困惑不解的笑容。
“连你都知道,可我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问。
“田边的那一位,我说的是以前的那一位,在学生食堂把田边搞得够呛。”
“哦?是为了我?”
“好像是啊。不过你们现在相处得很好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唔,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应道。
“可你们两人住在一起吧?”
“田边的母亲(严格说来不应这么称呼)也住一起的。”
“哼!扯淡。”
宗太郎大声叫到。我过去曾很爱他这种心直口快的性格,可是现在却讨厌,只能叫人羞怯难当。
“田边那家伙,”他说,“听说很古怪?”
“我不大了解。”我回答。“我们不大见面……也没怎么聊过。我只是像狗一样,被领去罢了。对他我一无所知。那场风波,我一点都不知道,跟傻子一样。”
“你喜欢他,还是爱他,我不太清楚。”宗太郎说。“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挺好。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要好好想啊!”
“是啊,是得想想。”
我说。
回来时一直穿过公园。从树丛之中可以清楚地看见田边家的那幢公寓。
“我住在那里。”
我用手指着。
“真不错。就在公园旁边。要是我,会早晨五点钟起来散步的。”
宗太郎笑着说。他个子很高,我总得仰视。我盯着他的侧脸想:我要是这个男孩,一定,一定硬拉着我。去找新的公寓,再拖我到学校去。
昔日我曾非常喜欢、爱慕他的这种果决干脆的性情。而且为我自己与他不相配,而憎恨自己。他是大家族的长子,在家里自然而然形成的爽朗性格,格外温暖了我的心。
可是现在无论如何,我需要的是田边家那种难以言状的明快和安逸。我不想向他表述心绪,也没有这个必要。与他见面时总有这种感觉。我自己只能是自己,为此哀叹不绝。
“那就再见了。”
我内心深处有一团炽热的感情,透过我的眸子向他明确地发问:
难道至今你的心还残留着我?
“好好生活吧!”
他笑了,细眯的眼睛里显然存在着答案。
“嗯,我会记住的。”
我说着,挥手告别。这份情感就这样消失在漫无际涯的远处。
那天晚上,我看录像带时,雄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