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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盛大的庆典——除了开头那长达三个小时、让我昏昏欲睡的电影颁奖仪式。一开始,获奖者致感谢辞的时候,我还跟着激动万分,热泪盈眶,哽咽难言。渐渐地也激动不起来了。后来终于忍无可忍,这些废话实在听不下去了。
“等电视转播的时候,肯定把好多东西都剪掉了,顶多也就播45分钟。” 娜娜在我耳边嘀咕说。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纪录片的导演刚获了奖,正在慷慨陈词:“感谢……如果没有摄制组其他工作人员的努力,这部作品不可能这么成功……这个奖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咱们以后看电视转播吧,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废话了。”我小声说。说出这种话来,我可真是不知好歹,毕竟,我现在只不过是“陪同”。不过,我饿得够呛,再加上空腹喝了那么多香槟,现在胃里直泛酸水。
“我能去趟厕所吗?会不会被照到镜头里?”我问约翰娜。
“你去吧,镜头没照这边。”
我踩着摇曳生姿的高跟鞋,艰难地穿过狭长的过道向出口走去。嘿,好几个名演员恶狠狠地瞪着我。咦,这个男人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伤感啊?他是不是本来也内急,但是不得不耗在这儿等着领什么奖?前厅里装饰得灯火辉煌,我的心情也随着明亮的灯光灿烂起来。
这儿大概有两万三千名侍者在忙着布置自助餐。多诱人的自助餐啊!大螯虾!龙虾!嫩嫩的牛里脊!大块的牛排,比我的大腿还大!水果沙拉!巧克力慕斯!
去女厕所的路上,我从堆满了美食的长条桌旁款款而过。天哪,口水快流出来了!推开厕所的弹簧门,我马上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美伦美奂的宫殿。到处都是镜子,到处都是大理石。谢天谢地,美伦美奂的陶瓷洗手池旁边没装暖风烘干机。我觉得那东西顶不科学了,皮肤都快烧着了,可水还没干。危险不说,最可怕的是,等你用完这个东西,在厕所门口跟别人握手,人家会对你手上湿乎乎的东西产生怀疑。还好,这儿放的是整整齐齐、白白净净、清清爽爽的毛巾。
毛巾堆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厕所管理员。她坐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不喜欢这样。我这人有个习惯,上厕所的时候,要是旁边有人,我就解不出来。男人们为什么能并排站着撒尿,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谜。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在这种时候聊天吗?聊些什么?如果正好和上司并排站在一起,该说些什么呢?还能尿得出来吗?谈些什么?涨工资?
有一次,在桑拿房遇到我们公司的摄影主管,就坐在我旁边。我差点儿当场晕倒。
“我觉得,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不应该到公共桑拿浴室来。”这是我当时说的话。这话完全不合时宜,我知道。可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时候,实话总是脱口而出。
继续说厕所的事儿吧。说实话,小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神挺友善的,可尽管如此,我的膀胱还是会罢工。好吧,那我就不尿了,假装只是来洗洗手。
“我只是进来洗洗手,”我的脸上荡漾着甜美的微笑,“里面实在是太热了。”
老太太亲切友好地点了点头。在这充斥着社会名流、电影明星的疯人院里,能碰到一个普通人,我其实是非常开心的。再说,我本来就对工人阶级很有好感(我和一个电工睡过觉)。就这样,我和老太太闲聊了一会儿。
于是,我掌握了男人和女人如厕习惯的很多重要知识。令我极其惊讶的是:女人没有男人那么爱干净,也不像男人那么大方。而且,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把厕工当出气筒,好像她是罪魁祸首似的。对于男人来说,洗手间是一个放松的地方。他们在这儿展露真我的风采,给小费的时候慷慨大方,站到厕所弹簧门前的几秒钟,才会再换上那副“我是重要人物”的煞有介事的面孔。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猛然想起,手提包忘在桌子上了,手头现在一点儿零钱也没有。哎——呀!我现在怎么出去呢?这女人一定把我想得特坏:“哼,假模假式地说些好听的——结果,一毛不拔就溜了。”
绝望中,我继续聊着闲天。
《可乐求爱记》 第一部分男人和女人之间最根本的差异(3)
“外面的自助餐看起来真诱人啊,您一定已经尝过了吧?”我问,“我想,这儿的员工是在里面颁奖的时候吃饭吧?”
“噢,不,”她说。“我带了几块面包。我们不许吃自助餐。”
什么?为什么?凭什么?这个小老太太坐在厕所小凳上,撅着屁股跟在那些达官显贵后面不停地擦啊擦,难道连一只小龙虾腿都不配吃吗?
我的社会责任感腾空而起。要是马克思知道这些,他会怎么说?不知道。我没读过他的书,不过,我相信,他每一根胡子都会气得竖起来!
“您知道吗,”我斗志昂扬,“我现在就去外面给您拿些吃的来。您想吃什么?龙虾?小牛嫩里脊?凉拌生肉片?”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噢,或许……都来点儿?”
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我,被压迫人民的斗士,穷人的救星,厕所女工的圣女贞德!打倒资本主义!我们当家作主人!
颁奖仪式刚刚结束,第一批资本家正朝着自助餐的方向涌去。不过,我的动作更迅速!我抓起一个盘子,飞快地挑好吃的往上面摞。虽然我是家里的独生女,但我父亲的胃口总是好的惊人,所以,我很早就懂得什么叫“为生存而拼搏”,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判断出哪块牛排最大并且迅速搞到手,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在盘子的最顶端,我放了一只龙虾——象征着统治阶级的腐朽和堕落。
昂贵——但散发着死亡气息。
人越来越多了。我端着冒尖的盘子,在穿着深色西装和绚丽晚礼服的人群中快速地腾挪游移,努力保持平衡。我的眼睛只盯着大厅另一端的弹簧门。我看不见那些女明星在浅笑低语,也看不见男厕所出出进进的帅哥,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扇弹簧门,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女”,我的第三只眼看到,那后面坐着厕所女工,包里装着面包片。
在距女厕所门两米远的地方,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件黑色的西装从人群中游离出来。穿西装的男人往后踉跄了两、三步。
随后,我看到一只飞翔的龙虾,两侧分别是鱼子土豆球和几片烤牛肉组成的护卫队。这个敢死队向贴有“女”字标签的弹簧门飞去——在这一刹那,门开了。
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昂贵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大龙虾落在一个女人半袒的胸脯上,在一条蓝宝石项链的下方。护卫队分别在Helmut—Lang1 的裙子和Prada的轻便凉鞋上找到了落脚之处。这裙子和凉鞋的女主人刚刚在两个小时之前获得了“最佳女主角奖”。
我自己则躺在一个男人身上。因为恐惧和疼痛,他瞪大了眼睛,显然,我的膝盖顶住了他的裤裆。这是我和丹尼尔·霍夫曼医生性器官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最佳女主角”惊讶了一秒钟后,向厕所仓皇逃窜,然后把自己关在一扇小门后。我一天以后才从报纸上看到,她一整晚都没再露面,半夜三更的时候,她用一张白色桌布裹住身子,从后门偷偷溜了。
我挣扎着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把压在身底下的男人解放出来。厕所女工已经出来准备把地上的自助餐擦干净了。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理解。感谢。绝望。
那男人已经站起身来,双手护着下体,两眼紧张地盯着我,好像我是魔鬼的化身。我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什么才好。
与此同时,一些侍者、摄影师和好奇的客人组成了包围圈。一个红头发女人,看上去像是过早发育的十四岁女孩,拨开人群冲进来,先是用喷火的眼睛瞪了我一眼,然后扑向那可怜的男人。
“丹尼尔——宝贝,”她大呼小叫,“出什么事了?”然后,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现在没事了。”丹尼尔——宝贝结结巴巴地说。“缓过来了。”他歪七扭八地站在那儿,看上去真够可怜的。一只手放在两腿之间,另一只手求救般地搭在红头发女人的肩膀上。
“让我看看,可怜的小宝贝。”她悲叹着,伸手向他胯下的拉链摸去。
“手拿开!够倒霉的了!”丹尼尔——宝贝咆哮着。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这愚蠢的母牛!”红头发女人回过头对我破口大骂。
我一向认为,极端紧张的状态最能显示出一个人的真性情。想到这一点,我决定把真性情保留给自己,于是,我决定咽下这口恶气,用蔑视来惩罚这个女人。毕竟,这事里受伤最大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她,而是那个可怜的男人。他不仅下体受伤,而且还让人知道自己有个俗不可耐的女朋友。真可怜啊!
《可乐求爱记》 第一部分男人和女人之间最根本的差异(4)
我扮出一副委屈状。“实在抱歉,”我嗫嚅着,“给您叫一个医生吧?”
“一个医生?一个医生?” 那女人瞪着我,绿眼睛闪闪发光,没错,我敢百分之百确定——她戴着彩色隐形眼镜。照此看来,她那一头富丽堂皇的红头发也极有可能不是真的。哼,人造美女!想着,我挑衅似地挺了挺胸脯。真开心啊,我有足够的资本往外挺。这种时刻,坚挺的胸脯能给女人增添无穷的自信。
“他就是医生。找医生?我看你现在需要一个律师。而且得找个好的!”
“好了,卡门。别在这儿添乱了。我没事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丹尼尔——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