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留下沉寂的平原,灰暗的日子,贫困的生活。有一天,他的病弱的母亲咽了
最后一口气。少年在土坟旁的大树下坐了一整天。后来就背着一个小包跳上
火车离开了故乡。前路茫茫,举目无亲,但他怀着无惧的心,这样开始了他
的真正的生活的道路。——在这个少年,火车又是意味着对于新的生活的渴
望,对于新的命运的寻求了。
二十多年前,在异常寂寞的心情中,我勉力写过一本给少年们看的诗,
有一首题名《火车、火车,带着我去吧》。其中有这样几句:
黄昏时,我常坐在山坡上,看火车从远方来,又向远方去了,我的心
也跟着它飞得很远,很远? 。火车轰响着在我面前飞奔而过,它在我心中唱
着奇妙的歌,它向我歌唱:辽阔的大地和宽广的生活。
这首诗虽然是以一个少年的口气写的,叙说的却是我自己的心情,可
以解释我喜欢米莱那两句诗的原因。近年来,我的健康状况不大好,在家休
息。好几次,有友人约我出去旅行,我都婉谢了。这有各种原因,其中之一
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未必能适应旅途的劳累。事实是,在这以前多少年,我都
没有能够享受旅行的乐趣了。当畅游归来的友人兴高采烈地谈着旅途见闻
时,我是有着羡慕的心情的。
在病休中,日子过得很平静。但关于心境就未必能这样说了。龚自珍
诗:“胸中海岳梦中飞”。我欢喜那意境。但我更欢喜的是,有一天我将跳上
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1974年附记:今年,我终于坐上了火车,
那是向北京开的。1979年10月
无 题
翻检一本参考书时,无意发现了自己写的一张纸片,上面有三段话:
人不是神,不能够承受这样严酷的考验。不,人应该成为神,必须承
受这样严酷的考验。
大江流日夜,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 。呵,我的年纪,我的年纪,还
有我的这颗孩子似的心!
这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呢?想了一下,记起了那是八年前(一九六八年)
的五月十六日。
那时候我被单独关在一间板壁房里,在那个夜间,想到了整整十三年
前的情景(我突然失去了自由,接着几乎失去了一切),接着又想到了那以
后的境遇,而当时又是那样的处境,借用一句常用的话,真是“心潮如涌”,
很想写下一点什么。但没有可能,就随手记下了这样三段话,夹在书里了。
第一段话是好多年前从一位青年诗人的书中看到的,后来,在某种心
境和情景中就常常想了起来。
第二段话是我自己写的,似乎有很深的感慨,其实不过是惊叹于这些
年来生命的荒芜,让大好的岁月白白地流逝了。
第三段话是从萧伯纳的一个剧本中抄来的,说那句话的人物是罗马的
凯撒。数十年来,刀光剑影,征尘蔽身,现在英雄老去,但还有一颗孩子似
的心。我觉得我很能理解那悲凉的心情。
反复地看着纸片,沉吟了很久。大江流日夜,八年的时间又过去了。
我的感受只有比当年更沉重吧。又很想写一点什么。但是,踌躇好久以后,
只是把那三段话抄录在这里,加上了几句极简单的说明,这也就罢了。
将纸片又夹进了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偶尔翻阅出来,那时又将
是怎样的心情呢?1976年6月19日
迎接生命中又一个黎明
— —我和武汉
武汉是我的故乡。
我在这里出生,成长,度过了生命中绝大部分的时光。
我现在的寓所离我出生的地方很近。我常常走过我童年时游戏的大街,
经过我的故家和启蒙的小学——那里已经是新的建筑和新的人家。有一天黄
昏,我从那条街上走过时,突然一个什么东西向我的头上飞来? 。呵,原来
是一个小足球。我气恼地向还在滚动着的球跑过去,想将球拾起扣压住,再
和那个恶作剧者理论。但当我刚弯下身时,两支污黑的小手迅速地将球抢过
去了。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脸上流着黑汗,瞪
大了流露着歉意和惶恐的眼看着我。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转身跑掉了。我
生气地望着他的背影,后来却忍不住微笑了,因为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童年时
的自己。而他的飞跑的脚步使我想到了时间的脚步,所以我笑得有一点凄凉。
前几天,收到了上海一位友人为我从一九四一年的《文艺杂志》上抄
寄来的一篇题名《邂逅》的散文,那是我当年的习作,记述着我在重庆与武
汉时的一个女友的偶遇。文章当然是很幼稚的,但那里所提到的几个友人和
记述的当年在武汉的一些情况,却引起了我对遥远的青少年时期的很多回
忆。而且看看自己十九岁时是怎样追述着更年轻时的那些岁月,也是很有意
味的。我进入初中时,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给了我很多启发,让我看到了残破
的古国和新涌起的民族解放运动的风暴。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已不再仅仅是
所熟悉的那几条街,我热情关注的也不再是明天一场小足球赛的胜负了。我
参加了一个读书会,后来又成为一个秘密的救亡组织的成员。在深夜悄悄地
聚会,读一些被禁的书刊,骑着自行车在风雪中送信,唱着歌走在示威游行
的行列中? 。浪漫的气息和朦胧的理想,这一切使我兴奋而快乐。受到大人
的申斥,受到特务的警告和威胁,被学校开除,在几个友人被捕后不得不转
移,转学到外县,? 。,这一切打击更使我骄傲地感到自己有点像剧本《夜
未央》中的革命者了。
“七?七”抗战一周年的那个晚上,我只身登上了到重庆去的轮船。我
怅怅于朋友们没有一人来送行,他们已在白天与我话别,现在都去参加火炬
大游行了。第二天黎明,船开动了。大江滔滔,汽笛声声。我倚站在栏杆边,
望着飘移着的曙光中的城市。童年、家、母亲、友人? 。都渐渐与我远离,
我忍不住哭了。
就在那一年的十月,武汉沦陷的第二天,我在课堂上和语文教师大闹
了一场,因为他像不知亡国恨的商女一样,还有闲情大声地对我们吟哦“落
花人独立? 。”这是一个可以说明我当年的幼稚和狂放的例子,而且还并不
是最典型的例子。但它也表明了我对家乡的感情。
作为一个流亡学生(有两年,是作为失学和失业的青年),我在重庆度
过了八年。我常常怀念和梦想着武汉。一九四六年的夏天,抗战胜利后的第
二年,我终于在东下的轮船上欣喜若狂地看到了江汉关的大钟。一挤上岸,
我就急急地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但仅仅几天以后,我就消失了兴奋、喜悦的
心情。我的故家是一片废墟,我的母亲,还有祖母、三叔、几个弟妹,都已
死在异乡。而且,我发觉,这个城市不仅好像变小了,它也并不像记忆中的
那样美丽,不,勿宁说它是丑恶的。我当时在一篇短文中是这样写的:我在
风吹雨打中成长而又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孕育了我的童年的城市,回到了这
座我用少年的手高举着火炬照耀过、保卫过的城市,却像一个流放的囚徒,
在黑色眼光交织成的十字架下,连寻找一片遮雨的屋檐都是如此艰难。我巡
礼过这曾是我梦中的城池,我痛苦地发觉,八年的流血都是白废,一切还停
留在原来的状况上面,甚至还要更坏。百万人的尸骨上,高叠着少数骄子的
繁华,在我们祖先遗留给我们的、被敌人烧毁了的房屋的废墟上,建立了别
人的高楼? 。。
那后面,我还激愤地写着:战争就在百里外进行。我凝望着这座站在
黑夜中的危城。我在幽灵们对我的期待中有所期待。
我期待,我渴望一次大火:一次曾经照耀过古罗马的大火,一次建造
一个广阔的废墟的大火,一次愤怒的爆烈,一次残酷的破坏。
我期待,我渴望这座大城的为了新生的毁灭。
(引自《战栗的城》)
回来后,那几年中,我除了以教书为职业外,大多时间是在编《大刚
报》的文艺副刊《大江》。我是从葛琴同志的手中接过这个副刊的。先后编
过这个副刊的还有端木蕻良、天风、王采,年轻的诗人牧星一直协助我们。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革命”中,它被说成是一个“反革命的据点”。我只有
苦笑。解放初期我在一篇纪念性的短文中谈到过:“《大江》自然只是一个渺
小的存在,然而它却是立足在一个伟大的基础上。在反动政治的迫害下面,
在荒芜的武汉文坛中间,作为一个据点,团结一批友人,这存在本身就有着
某种积极的意义。
因为,无论如何,《大江》是与这个时代的命运相结合的,是与英勇的
兄弟们的进军相呼应的。”最近,我把那些旧报翻阅了一下,老实说,我惊
异的是在那样严酷的政治情势下《大江》还能够吐露出那样一些大胆的呼喊
和追求。记得时常受到一些警告和压力,所以我在一则编后记中写着:热心
的友人出于爱护本刊的心,投寄来的壮烈的呼喊、血泪的控诉,却有些没有
能够刊出。为什么?
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能不考虑到现实情况。赤膀上阵有时是必要的,
但也要看一看代价。“两害相权取其轻”,对《大江》的不足之处,我愿意承
担一切责备。? 。我们是在夹缝中匍匐着爬行。有时候,在异常悲愤的心情
中,我想,那末倒不如沉默好吧:“于无声处听惊雷”!
在另一则《编后记》中我写着:有读者来信说《大江》是武汉的一点
光。这在我们,不是值得欢喜的赞语,而是沉重的鞭策。一点光么?那是因
为我们还有一分热。? 。当年热心地支持了《大江》的大批青年作者,有的
已不幸去世,有的不知下落,还有的分散在不同的岗位上,已经是党的骨干
力量了。
我不必在这里详细地谈到那几年中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前面所引
的《战栗的城》那篇短文的片断中,已经简略地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在痛
苦的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