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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卓散文集-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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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梦幻的向往。
时间过去了几十年,现在面对大海想到这句话时,我淡淡地笑了。作
为一种爱情的暗示,这句话是颇有一点浪漫气息的,但对于真正的人与海的
关系来说,它并不是准确的。不了解海,不知爱海的人是有的吧,而一个真
正了解海的人,却不会不敢爱海的,虽然海上多雷雨,多风浪,吞噬过许许
多多的人。一个爱海的人,不仅是爱海的辽阔,海上的壮丽的日出,海上多
彩的黄昏? 。也爱海上的雷雨和风浪,也许他们正是在雷雨和风浪中,他们
才更体会到海的庄严的,而且,他们也是在同雷雨与风浪的搏斗中,体会到
自己的力量。
所以,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一篇文章中说到,在波罗的海旁的一
个渔村里,渔夫们在海上的一块巨大的圆岗石上刻上了一行题词:“纪念那
些所有死在海上和将要死在海上的人们。”一位拉脱维亚作家是这样解释这
行题词的:“纪念那些征服了海和即将征服海的人。”
当我年少时,曾经很欣赏沈从文书中那位女郎的话,而现在,当我已
涉老境,面对大海沉思,我却更能体会渔夫们那一行题词的份量。
马背上的水手
有这样一幅照片:我披着风衣,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背景是苍茫
的天空和奔流的黄河,显得颇有气势。这是今年4月去郑州黄河游览区旅游
时,画家张善平为我拍摄的。当时我就说,要写一篇小文《放马黄河边》。
同游的人都笑了。因为我只是租了一匹小马,在黄河的沙滩上小跑了一圈而
已。《三次在马上》,这是几年以前我写的一首小诗的题目。那么,这是第四
次在马上了。
第一次是1940年在重庆南岸,当时我是个中学生。在一个星期天,
和几个同学各租了一匹马。川马一般都很矮小,不会大跑,但善于爬山路。
我们嘻嘻哈哈地沿着南岸的崎岖的山路走了一段。第一次骑马当然很兴奋。
我想象着在希腊战场上手执长剑的拜伦,而且默念着他的诗:“在光荣与至
善中,我将勇往直前,一无所惧,直到我被阻挡——而没有什么能将我阻挡。”
第二次是1951年春,我作为第一届赴朝鲜慰问团的一名成员到了
朝鲜战场上。我和慰问团的另一名成员劳动模范李德心,被派到三八线以南
的前沿阵地去。一个夜间(当时我们的行动都只能在夜间),来接我们的战
士为我们牵来了一匹马——当然是真正的战马。当时志愿军中的马很少,我
感到是太受到照顾了,不大好意思骑。而且,老实说,我也不大敢骑。那匹
马就一直由那名战士牵着走。后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的开阔地,我忍不住骑上
去试了试。战马显然感到驮负在它身上的是一个生手,猛烈地蹦跳了几下。
由于我抓紧了缰绳,没有能将我摔下,于是它狂奔而去。来接我们的战士的
吆喝没有能止住它。呼呼的风声在我耳边流过。我紧紧地伏在马背上,感到
一种飞腾的欢乐,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不仅是怕摔下来——那是碎石地,摔
下来是够受的;更怕的是不知道马将把我带入什么地方去,我将脱离了来接
我们的战士,迷失在战斗激烈的异国的战场上。来接我们的战士和李德心的
惊呼声已听不见了。马还在流星般地奔跑? 。幸好小两边还有一些运粮的战
士,将马拦住了。
第三次是30多年以后,我参加了一个诗人访问团,沿着大兴安岭跑
了一些地方,并在黑龙江上航行了三天,又去访问呼伦贝尔草原。这是我第
一次踏上神往已久的大草原,当然是喜悦和兴奋的。当地的牧民们是好客的,
除了请我们在帐篷中喝羊奶、吃大块的羊肉外,还将他们放牧的马让我们骑
着在辽阔的草原上自由地驰骋。牧民们在一旁照料,马很驯良,而且似乎也
是好客的,不紧不慢地奔跑着,使我真正享受到骑马的乐趣。
这三次在马上,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真是令人发笑的。但我却
为之写了一首诗,那是因为这对于我颇有一点象征意义:第一次在马上时是
一个中学生,满怀朝气和向往;第二次在马上,我已是一个青年,而且是在
战场上——对于我,那更意味着是人生的战场;第三次在马上,是在我经历
了坎坷的险道、绝望的深渊,穿越了20多年的艰难的岁月以后,终于面对
在阳光下的浩瀚的大草原。
而这一次在黄河游览区骑马,已是在我逐渐进入老境之时,说是豪情
不减当年未免浮夸,说“老夫聊作少年狂”当是可以的吧。
今年秋季,我去岳阳旅游,带着两岁多的小孙子浩浩又骑了一次马,
开始他很紧张、害怕,但跑了两圈后他就乐得大叫了。我想,以后我骑马的
机会恐怕很少了。让他成长以后放马驰骋吧。
美国作家欧文?斯通写有一本杰克?伦敦的传记,书名是《马背上的
水手》,有的朋友称我为“老水手”,那么,我借用这本书名作为本文的题目。
1992年7月10日改旧稿
50多年以前——那真是遥远的过去了,读过巴金先生的中
篇小说《海的梦》。这书名
我很喜爱。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大海是迷人的,虽然当时我还没有看
到过海,只是读到过几本有关海的文艺作品;梦幻是美丽的,我很喜爱萧乾
先生的一部长篇小说的书名:《梦之谷》。将梦和海联在一起,就更有魅力,
带给我许多遐想和向往。
我因而也有了我的海的梦。
几十年后,借用《海的梦》作了我一首小诗的题目。内容是表白当年
我曾梦想着当一名勇敢的水手,去征服很大很大的海洋。我逐渐长大了,一
面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一面欢乐地歌唱,为的是寻找梦中的海,而
那始终遥远而又渺茫。有一天,当我在夕阳的晚照中坐在山坡上休息时,遥
望走过来的道路,因而惊语:
看啦!波涛起伏,急浪汹涌。
如此壮阔,如此美丽!
呵,原来那正是我梦中的海,原来我一直就在梦中的海上漂航!
我在一则短文中提到这首小诗时说过:“我终于体会到,少年时的单
纯、热情的梦想是可贵的。然而梦中的海并不像幻想的那样缥缈。实际上,
生活就是海,那是比幻梦中的海更深沉、更辽阔,有着更多的巨浪和风暴,
因而是更美丽、更庄严的海。”——人们常说“生活的海洋”,我是通过几十
年的经历,付出了许多的代价以后,才真正体验到这个短语丰富的含意和沉
重的份量的。
十年前,我还写过一篇题名《海的梦》的散文,那是读了王蒙以这个
题目写的一篇小说所引起的一点感想。小说写的是一个在少年时向往海的
人,经受了长期磨难后,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心情。在大海面前,时时使他
想起年轻时的海的梦,时时使他意识到青春的消逝,时时提醒他当年的雄心
壮志已磨蚀得黯然无光。然而,这种对年轻时的海的梦的回忆,又激发了他
的热情。是的,他已无力在大海中畅游,然而,他有勇气去面对忙碌、简朴、
艰窘的日常生活,他还可以游得很远,在那里——在生活的海洋中!小说写
得很有诗意。我写那样一篇读后感,是由于引起了我内心共鸣,并想以此鼓
励自己。所以我说,青春是可以消逝而梦是不应该消失的。我说,让我们来
祝福一切在海上的人,一切在心中永远有着海的梦的人。
现在,我又以《海的梦》为题来写这样一篇短文,那是因为,偶而翻
读以前所写的那两篇东西时,不免有点感慨。我可以说是真正进入了老年,
日子过得算是比较平静的,心境因而也逐渐平和。回想起少年时海的梦,回
想起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和起伏浮沉,有时却又感到一种沉沉的寂寞。难道
我现在只能是一个坐在岸边的老水手么?
关于老年的诗文很多,其中大都是能给人以激励的。最后,我常常想
起的是惠特曼的诗《给老年》:从你,我看到了那在入海处逐渐宏伟地扩大
并展开的河口。
就只有这么一句,气魄恢宏而含义深沉。我以为可以将他所说的海解
释为老年本身的象征。人的年龄增大了,也就有了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经验,
更丰富的阅历,因而,也就有了明智的眼睛、宽阔的胸襟,生命的河流到了
老年,才进入浩瀚的大海。
我的理解错了么?我只是想表明,老年人应该更珍惜逝水般的年华,
应该还有新的海的梦。
七星剑
今年夏天到西安,随朋友逛旅游商店,看到有宝剑出售。怦然心动,
想买一支。店员取了几支来看,都不满意。然而,从此要买一支宝剑的念头
就常常在我心中浮起。
我要买这样一支剑:剑长三尺有余,剑柄是古铜色,挂着一绺红色的
丝须,黑色剑鞘上直缀着七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拔剑出来,寒光逼人——我
想的是近60年前曾有过的那一支“七星剑”。
在汉口市一中念一年级时,经过了几次选拔,学校派我参加全市中学
讲演比赛,居然得了第一名。所得的奖品就是这样的一支七星剑。在大会上
为我授奖者名叫陈泮岭。不记得他当时是一位什么官员,但记得他是国术的
热心的倡导者。
我洋洋得意地背着宝剑回家。全家人当然欢喜不尽。传观一过后,那
支宝剑就由母亲悬挂在床前。她再三告诫不准我动它。虽然那剑并未开口,
她还是怕我不小心伤了别人或伤了自己,但我有时还是偷偷地站在椅子上取
将下来把玩、舞弄一番。在闪闪的剑光中有过少年人的一些遐想:仗剑远游,
闯荡江湖,路遇不平,拔刀相助? 。抗日战争时期,武汉沦陷前,为了继续
求学,我只身去了重庆。母亲则随祖父祖母及二叔三叔等逃难到广西省的灵
川县。在母亲携带的少量衣物中,就有这支七星剑。抗日战争胜利前一年,
在国民党军队湘桂大撤退中,祖父带着家人又一次仓皇逃难。搭不上车(也
搭不起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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