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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两个人都还很年轻,这也未必是我人生最后的一次恋爱。然而,我毕竟目睹了有生以来两人之间第一次产生的一幕幕短剧。人与人在加深交往的过程中,诸多事情都会显现出它沉重的一面,我们一一体味着这种沉重,以此构筑成了四年的时光。
哪怕事后,我也敢大声质问苍天——
可恶的上帝!我是如此深爱着阿等,哪怕为他去死!
阿等死后的两个月里,每天早晨我都会倚在那条河的桥栏杆上喝热茶。因为失眠,我开始在清早跑步,而那里正好是折返点。
晚上的睡眠是我所最恐惧的,而其实,最让我承受不起的是醒来时的打击。当猛然睁开眼睛,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时,眼前出现的沉沉黑暗就会让我惊恐不安。我总是会做有关阿等的梦,在焦躁不安、动辄惊醒的睡梦中,不管是否会与他相遇,我都会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境,而现实中的我再也没有可能见到他了。因此,尽管在睡梦中,我还是努力不让自己醒来,然后辗转反侧着,冒着冷汗,在令人憋闷的忧郁中恍惚睁开双眼——我就这样迎来了多少个寒冷的黎明。窗帘的那边渐渐亮起来,天空泛起鱼肚白,只可闻苍白静寂的喘息声,而我,被抛弃在这孤寂寒冷的时间里。与其如此,还不如置身梦中啊。又是这样一个难以入眠、苦苦纠缠于梦的余韵的、独自一人的清晨来临了。我总是在这时候醒来。无法安睡导致的疲倦,以及在对清早第一缕曙光的漫漫等待中近乎狂乱的孤独,使我开始体会到恐惧,于是我决定开始晨跑。
我购置了两套昂贵的运动装,买了鞋,甚至还买了一个装饮料用的铝制小水壶。还没开始就忙着准备东西,多少有些难为情,不过想想,态度毕竟是积极的。
一进入春假,我立即实施了跑步计划。跑到桥头,再折返回家,把毛巾和衣物洗干净了放进烘干机里,然后帮妈妈做早饭。之后,再小睡一会儿。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晚上,不是去找朋友玩,就是看看录像,没事找事,拼命不给自己留下空闲时间。然而,这努力却徒劳无功。没有一件事是我真正想做的。我只要见到阿等。可是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坚持着活动活动手脚、身体、大脑,希望自己相信:这种努力坚持到底,会在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一个突破口。虽然没有任何保证,但在我的信念中,还是想坚持到那一刻。小狗死的时候,还有小鸟死的时候,我都是这样挺过来的。只是这次尤甚。日子就这样无望地、如在灼热煎熬中枯萎般地流逝。我每天都在祈祷:
不要紧,不要紧,这样的日子总会有尽头。
折返点是一条大河,把城市大体上一分为二。一座白色的桥横跨河上,跑到那里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我喜欢那里。阿等就住在河的对岸,我们总是约定在那里见面,即便在他死后我也还是喜欢那里。
桥上没有人影,在流水声的包围中,我慢慢喝着水壶里的热茶,休息着。白色的堤坝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街市的景物笼罩在黎明时分青色的雾霭中,迷迷蒙蒙的。伫立在这澄澈、刺骨的空气中,“死亡”仿佛就在自己近旁。而实际上,也只有在这凛冽、透明、凄清之极的光景中,现在的我才可以顺畅地呼吸。自虐?不是。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时刻,不知为何,我会对顺利度过接下来的一整天完全没有自信。对于现在的我,那种光景是相当迫切而必要的。
这天早晨,我也从某个噩梦中陡然惊醒。五点半,天气看上去似乎不错。我像往常一样,换好衣服,跑了出去。天还没亮,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空气寂静而清冷,街市白茫茫的。天空中浓浓的群青色,朝着东方天际晕染出一条渐变的红带。
我尽力使自己跑得轻松。偶尔喘不动气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不好好睡觉,这么跑法,只是在折磨自己的身体啊。可是混沌的头脑中又想,回去之后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于是打消了放弃的念头。跑在万籁俱寂的街道上,要保持意识的清醒是件难事。
水声渐近,天空瞬息万变,转眼已是一片清透的碧蓝,晴朗美好的一天来临了。
跑到桥头,我像往常一样,倚在栏杆上呆呆地眺望着蓝色空气底下沉潜着的薄雾轻罩的街市。哗哗流水发出震耳轰鸣,翻腾着白色的泡沫,把一切都席卷而去。汗水很快褪去,寒冷的河风扑面而来。还是春寒料峭的三月时节,半个月亮挂在空中,射出清冷的光辉。呼出的气息是白的。我眼望着水面,把茶水倒在水壶盖子上正打算要喝,就在这时,“什么茶?我也想喝。”突然有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把我吓了一大跳,吓得我竟然把壶身掉进河里去了,手边只剩下一杯盛在盖子里的冒着热气的茶水。
我满怀疑惑地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女人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她应该比我年长,可不知为什么,却看不出实际年龄。非要猜猜看的话,大概有二十五岁的样子……一头短发,一双明澈的大眼睛,薄衫外面披了一件白色外套,似乎没有丝毫寒意,一派的轻松自在。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
她又笑嘻嘻地说:“刚才跟那个什么狗的故事很像呢。是格林童话,还是伊索寓言来着?”她的嗓音甜美,略带鼻音。
“那个故事,”我淡淡地说,“是说看见倒映在水里的自己的影子,扔了骨头吧。故事里可没有坏人呢。”
她微微一笑,说:“下次我买个水壶给你。”
“谢谢。”
我咧嘴朝她笑笑。她的语调是那么平静,让我生不起气来,甚至连我自己也以为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同那些精神不太正常的家伙,或是清晨摇摇晃晃回家的醉鬼感觉完全不同,她目光炯炯有神,充满理性,神情也极为深沉,仿佛饱尝过人世间的悲喜炎凉。也正因此,她伴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我举起盖子,喝了一口润润喉咙,“喏,剩下的给你,普洱茶。”说着递给她。
“啊,那是我最喜欢喝的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接过盖子,“我刚到这里,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熠熠生辉的双眸中透出游人所特有的兴奋,说完,她凝望着河面。
“来观光?”她到这种一无所有的地方来干什么?这样想着,我不禁问她。
“嗯。你知道吗,这里很快就会出现稀奇事儿呢,百年一见的。”
“稀奇事儿?”
“是啊,条件具备的话。”
“什么事啊?”
“还是秘密,不过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因为你给我茶喝。”
她说着笑了,竟使我无法追问下去。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在宣告着黎明将至,晨光溶入天空的灰蓝,微熹染白了空气层。
我想我该回去了,于是说:“再见了。”她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我,说:“我叫浦罗,你呢?”
“早月。”我也自我介绍说。
“过几天再见。”——浦罗——她说着,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大桥。她真是奇怪。我一点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可总觉得她不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每跑一步,疑问便加深一层。莫名感到不安,转回头,只见她还在桥上,正侧对着我注视着河水,那神情与刚才在我面前时相比,判若两人。我大为震动,那么沉重的神色我之前从未在其他人脸上见到过。
发现我站住,她又微笑起来,朝我招手。我慌忙也摆摆手,跑走了。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思索了许久。倦意终于袭来,在这个睡意朦胧的清晨,只有那个叫做浦罗的谜一般的女子的身影,在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镌刻在我心中。
月影月影(2)
阿等有一个极为古怪的弟弟,无论思维方式,还是待人接物,都稍有些与众不同。他就像是一个生长在异度空间、记事后“扑通”一声被抛到这里的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给我这样的感觉。他的名字叫阿柊,是已故阿等的亲弟弟,这个月就十八岁了。
我们的见面地点约在了百货大楼四层的咖啡厅里。他刚放学,穿着水兵服就来了。
我其实觉得很不好意思,可看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里,只好故作平静。他在我对面坐下,喘了口气,问我,“等了很久了?”见我摇摇头,他又爽朗地笑起来。叫咖啡的时候,女服务生一直在上上下下不停打量着他,神色怪异。
他们俩长相并不很相似,可是阿柊的手指呀,还有偶尔神情的一些细微变化,常常会令我心脏停止跳动。
“嗯。”这种时候,我会故意弄出声来。
“怎么了?”阿柊一只手端着杯子,看着我问。
“很像。”
我说。然后他总是一边说着“这就是阿等”,一边模仿起来,接着我们两个人就笑起来。除了这样相互拿心灵上的创伤打趣之外,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我失去了恋人,而他则是哥哥和恋人同时都失去了。
他的女友名叫由美子,和他同岁,是个身材娇小的美人,网球打得很棒。那时候,因为四个人年纪都差不多,所以很要好,经常一起出去玩。数不清有多少次,我去阿等家玩,碰到由美子在阿柊那里,于是四个人一起通宵达旦地玩游戏。
那天晚上,阿等出门的时候,正好由美子要走,所以就顺便开车把她送到车站。途中,发生了事故。过错并不在他。
可是,两人都是当场猝死。
“你在晨跑?”阿柊问。
“嗯。”
“可是,长胖了呢。”
“无所事事啊,白天。”我不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