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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潜意识里蛰伏着的,对这个百万富翁之家的需要极高超的技巧才能掩饰得住的强烈嫉妒,顿时被对面前这位老人家,和那个在厨房里为我们忙着做饭菜的,我该以“嫂子”相称的好看的女人的同情抵消了大半。原来人的嫉妒之心竟是这么容易消解的。只要我们从我们所嫉妒之人的身上,或他的家庭获得到也存在着所谓不幸的根据,我们仿佛立刻就变得极富有同情心似的。而同情别人的自我感觉,又总是比嫉妒别人的自我感觉良好得多。
“能不知道吗?两个多月前,有一个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姑娘,被她爸和她哥陪着,到这儿来找过子卿。接连找了几天没找到。还到你嫂子单位去找……”
老人家又落泪了。
我又赶紧掏出手绢替老人家拭泪。
我说:“没凭没据的,那也证明不了什么。现在有些姑娘,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还兴许是敲诈呢!”
“怎么没凭没据!人家姑娘有凭有据!人家拿出了好多子卿单独和她在一起照的照片。能有五六十张!人家说都是用什么能自动拍的相机拍的。有些照片就没法儿说了……当时羞得我这当娘的,恨不得地上裂出个缝容自己一头钻进去!你说大娘哪儿曾想,小时候那么好,那么规矩,那么懂事,那么孝心的一个儿子,如今会变成这样儿呢?……”
我觉得,老人家内心里,对子卿已经开始产生着一种憎恨了似的。
“后来呢?”
“还不是花钱平息了吗!我一再逼问他怎么了结的,他才不得不承认给了人家姑娘三万元钱。大娘说句公道话,大娘觉得人家姑娘也不见起就是那种下贱的姑娘。只不过是太不懂吧!文文静静的,怪招人喜欢的。但凡是个懂事的姑娘,哪儿能跟他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乱搞呢?还口口声声说她爱她‘华哥’,承认是自己主动的。她爸当我面儿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她哥还揪住她头发,使劲儿往墙上撞她头。把我对那姑娘心疼的不行!你说子卿他怎么就成了‘华哥’呢?……”
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
我摇摇头说:“大娘,这我也不明白啊?”
“你们下乡那些年里,有人那么叫过他吗?”
我说:“没有,反正跟我在一个连的时候没有。”
“那就怪了。你说那些被他勾搭过的姑娘和女人,咋还都不恨他呢?”
我能回答什么呢?唯有默默摇头而已。
“都贪图他给她们钱花?”
“大概是吧。”
“难怪他觉得有多少钱也不够花的。一门心思挣钱,挣了再大把大把地花在女人们身上。大娘老了,脑筋跟不上朝代了,你说一个男人这么活着,真的就很值当得意的吗?”
我说:“大娘,这个问题我也没太深想过。容我以后慢慢想通了再回答您吧?”
“那好,大娘也不逼你立刻就给大娘个回答。你是上过大学的,叫做知识分子了。你们知识分子,挺讲究对什么事儿想通了再下结论,是不?”
我苦笑道:“那倒也不见得。我不过觉得,子卿对于一个男人的活法,一定有他自己的认为。我还不太明白他究竟是怎么认为的……”
“哼!不聊他!”——老人家打断了我的话,认认真真地问:“你说,把人家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搞得怀了孕,搞得到医院去打胎,搞得人家一个黄花姑娘从此姑娘不是姑娘,媳妇不是媳妇的,赔给人家三万是不是也不算多呀?三万就能赔了人家一生的名誉了吗?”
我探身将烟灰缸从茶几上拿到床上,忍不住吸起烟来。据我想,中国的,包括外国的,古今中外的“大款”们,他们的主要消费对象之一,只怕都是女人吧?那么子卿又怎么能例外呢?何况他是一个英俊的,有风度的,有气质的,一表人材相貌堂堂的“大款”。我太能理解那些女人们为什么心甘情愿。也确信她们还口口声声说爱他。甚至认为,肯定不完全是子卿勾引她们,她们反过来主动贴近他,诱惑他,委身于他也是不足怪的。我又想起了子卿关于女人们论说过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他那些话中包含有对当代女人很有研究的,赤裸裸的,一针见血的思想。一针见血的思想可能就算某种深刻的思想吧?如果一针见血的思想还不算某种深刻的思想,那么什么样的思想才算深刻的思想呢?一想到连思想方面子卿都比我深刻得多,我不禁暗暗自卑起来。亏我还是一位他妈的什么著名作家啊!金钱和女人,对普遍的男人们来说,难道不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吗?东西?我,一位作家,竟将女人认为是东西了!在那一天之前,我还真的不曾在思想之中将女人和“东西”两个字连一起过。子卿,子卿,你这魔鬼!你对于金钱的思想,你对于女人的思想,已经他妈的长驱直入地侵略到我的观念我的思想之中了!我忽然悟到,时代一变,女人首先发生质变。而女人一变,才一切都变。表面看来,似乎男人靠金钱,用子卿的话讲,靠金钱的魔力使某些女人都更加比古代,比中世纪,比近代,比前一二十年都更加乖顺地,小鸟依人般地变成了男人的附庸,事实上,又何尝不是男人们更加变成了女人的奴隶呢?男人们不正是通过他们所拥有的金钱将自己变成了女人的奴隶吗?一个男人用金钱买断或零购女人的时候,他以为钱使他完全占有或部分地占有了她,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此之前他正是为她去野心勃勃地挣钱的。而女人们挣钱却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消费。很少听说哪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野心勃勃地去占有金钱,去抢银行,去冒种种可能上断头台的风险。女人连以卖淫的方式挣一个嫖客的钱的时候,那嫖客的钱上都沾有为她付出的面额以外的代价。如果他是个靠力气挣钱的男人,那么沾有的一定是他的汗味儿或汗水了。看来,也真难说商品时代的女人们更可悲还是更如鱼得水了。各种关于金钱和女人的思想观念在我头脑中混战一片,厮杀得不可开交……
我吸着烟,忘却了弹烟灰,独自想得发呆。
“三万元究竟是多还是少呢?……”
子卿母亲从我指间将烟抽去,替我弹了烟灰后,又还给我。
我从胡思乱想中跌入现实,有些懵懂地瞪着老人家。
四(4)
“你方才没在心听大娘的话?”
“哦,听了听了,您老是不是问我,给那个和子卿……给和子卿……那姑娘三万元是多还是少?……”
“是啊,虽然钱都给人家了,大娘还是觉得心里边常常怪不安的,你是见多识广的人,大娘想听听你怎么看?嗯?你怎么看?……”
老人家的目光是那么虔诚。仿佛不论我怎么回答,对她都是一个从此可以安生的结论了。
我反问:“那姑娘……还来纠缠过吗?”
老人家摇摇头:“没来纠缠过。只是临走搁下了话儿,这一辈子是非子卿不嫁了!”
我又问:“子卿什么态度?”
老人家说:“子卿哪儿有个态度呢!你可叫他能有个什么态度呢?我把人家姑娘的话儿告诉了他,你猜他当时怎么着?”
“他怎么?”
“他冷笑,还说——她那么爱我,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听,这叫人话吗?”
我说:“没再来纠缠就好,您老也不必总把这件事儿当成块心病。如今的姑娘们,千奇百怪。连她们自己有时候都弄不明白她们自己,别人更没法儿明白她们了!我看三万元不算少!”
“不算少?”
“不算少。”
“可大娘总觉得似乎少了点。如果咱们还像以前那么穷,人家多要,咱砸锅卖铁也给不起。可如今咱们不是不穷了吗?不是多给也给得起了吗?”
“大娘,依您给多少才算多?”
“是啊!给多少才算多呢?子卿也吹胡子瞪眼地这么问我。孩子,这是咱娘俩儿私下里说悄悄话——这不就叫为富不仁了吗?”
老人家的语气很沉重。
我笑了笑。
我说:“大娘,您言重了。这谈不上什么为富不仁。如今时代不同了,女孩子们都很开放了。根本不太把和男人们那种事儿当成回事了。她们都不在乎,您替她们在乎什么呢?”
老人家说:“人家不是和我的儿子吗?要是和别人的儿子,大娘心里会感到不安吗?”
我说:“比起那些从穷困的农乡到南方城市里去当暗娼的农家姑娘,她应该知足。那些农家姑娘一年卖多少次身也休想挣到三万!”
老人家眯起双老眼注视了我许久之后,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你是这么看的……原来这世道已经这样了……”
我说:“是啊大娘,这世道已经这样了。”
老人家低下了头去。始终着我一只手的她那只手,也松开了,若有所思地在床单上来回抚摩着。
我说:“我看看嫂子忙得如何了!”
说罢就下了床。下了床我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老人家忽然又抬起头问:“子卿他到底有多少了?”
我说:“什么?”
老人家说:“钱……”
我问:“他从没告诉过您?”
老人家摇头。摇罢头说:“我也没稀罕问过他。”
我将两根手指向老人家交叉起来……
“十万?……”
“十个……”
“十个……十万?……”
“还多。”
“还多?……”
老人家渐渐睁大了眼睛。
我说:“他陪我到外边吃饭那天,亲口对我讲的。”
她的嘴也张大了。她似乎还欲问什么,或说什么。她那种吃惊的样子使我深感不安。我站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心里猜测着她也许会怎么问怎么说。
然而她什么也未再问。什么也未再说。缓缓地,她将身子向窗口转过去了。我觉得那时有一种忐忑的阴影笼罩了老人家的双眼……
“嫂子”走入客厅,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说:“妈,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