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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谎了是不是?”
“是的……”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随即又垂下了目光……
“让我再去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呢?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我已不可能再重新从三十多岁的男人们之间寻找丈夫,一个老大姐大概只适合作他们中某些人的情妇。而且,大概是那些具有所谓‘恋母情结’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们的情妇。如果要作他们的妻子,他们就会对我敬而远之了,尽管我明白我对男人们仍具有魅力。和报刊文章上哗众取宠地告诉人们的恰恰相反,男人们在婚姻方面的所谓‘现代观念’更加是妻子越年轻越好。这符合男人们的事实……”
她的身体又倾倒了下去……
我又伏在她的胸上,亲偎着……
“再说,我放眼望去,中国三十多岁的男人,包括几乎一切被自认为知识结构高,层次高的男人,并没多少我觉得我嫁给他们就会感到幸福的。都像是什么流水线上生产的组合玩具,被叫作‘圣斗士’和‘变形金刚’的那一种。名、利、性。性在他们的迫切需要中是排在第三位的。在追逐名利的过程中,忙里偷闲地才为他们自己满足一下性,他们仿佛已经不大会爱了,也没有什么情欲了,没有情欲滋润的爱那算是什么?时代已经将他们的情欲瓦解了,吸干了,只剩下单纯的性的能力了。而四十多岁的人又都是丈夫了,我也不想充当第三者的角色,你以为一个‘大款’的妻子一旦离了婚,会比农村寡妇再找一个丈夫更容易吗?如果她能从‘大款’那儿瓜分到一大笔钱,可能会另当别论,可是他不会分给我钱的,别看他对向他索赔贞洁的姑娘们还算慷慨大方,对我就不然了,那样他会觉得他损失惨重。这也就是,他绝不主动提出离婚的主要的原因。他把我彻底毁了,我知道和他离婚后,我会落个什么下场。所谓正派的好男人们,将会把我当成一个‘大款’饲养腻了的宠物。他们内心里也会渴望跟我上床,但是必须偷偷摸摸的。而那些被认为是色鬼的男人们,会像一些孩子对待无主的小猫小狗,企图诱我为所欲为而又肆无忌惮,那我就永无宁日了,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钱在今天已经和人的尊严有点儿密不可分了。但我不会要他的钱的。他哪一天大发慈悲了,主动给我也不要……”
“那你……可怎么办?……”
“我用我自己的私房钱,入了他的股。我现在倒是天天祈祷他多赚钱了,多多益善,那么我自己将来也有股红可分了,等我有了一笔属于我自己的钱,等他母亲……等老人家不在了,我就自由了,我有我自己的钱,我有我自己的魅力,我要从从容容地去寻找属于我后半生的那份儿缘……”
“为什么要等大娘……要等他母亲不在了?……”
“老人家对我太好,拿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我和他实际上的关系,老人家至今还蒙在鼓里。我不忍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伤她的心,老人家经不起伤心的事儿了……糟糕,我得看一下表,你替我看一下吧……”
我未动。
我想那样伏在她身上睡去……
“听话……”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不得不离开她,去茶几那儿拿起了我的手表——已经差五分十二点了……
“有这么晚了?……”
我回到床上,将手表递给她自己看……
我说:“既然这么晚了,我就不能回宾馆了,路还挺远呢,可能连车也打不到了……”
其实我是舍不得离开她,我觉得她是能明白这一点的,
她说:“我怎么能让你回宾馆呢?……”
我笑了……
她又说:“你今晚就睡到我这儿吧,明天可以起得晚点儿,等左邻右舍的大人们都上班去了,没人会发现你从我这儿离开,你再走,行吗?……”
我说:“行……”
我重又伏在她身上,双臂搂抱住她的腰,让她柔软的身体压住我的双手……
“不过我得走了,我得去看看老人家,老人家独自睡,我不放心。万一又下床,摔了碰了可怎么办呢?往常都有小阿姨就伴,今天我又放了小阿姨的假,允许她三天后再回来……再说我答应了老人家要回去陪她过夜的,对老人家我不能言而无信是不?……”
我说:“这一次例外……”。
她将修长的手指弓起,轻轻刮了我的鼻了一下:“听话,让我起来。我答应你……还有下一次缘好不好?……”
我说:“不好……”
将她搂抱得更紧……
“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她又用手指刮了我的鼻子一下……
“你呀,你们男人呀……好吧……我再给你……半个小时,知足了吧?……”
我说:“不……”
“四十分钟……”
我说:“不……”
“你以为我这会儿就舍得离开这儿吗?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一定得让我走,啊?我以后用三次机会回报你。我不会骗你的,你想我能骗你吗?我可以做到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不伤老人家的心,但我做不到为了她老人家再让自己受煎熬,我已经想通了……”
我说:“一百次……”
她哧哧地笑了,用一种成熟的女人在极特殊情形之下才会本能具有的又温柔又娇憨的语调说:“一千次,咱俩拉勾,一千次以后,你可就要忘了我……不够一千次缘我不再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发誓……”
在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如胶似漆缱绻缠绵难舍难分的作爱风景中,所互相呢哝道出的,只有青年男女们在那种时刻才彼此狎言的挟带着一阵阵情欲火焰的痴话,若不证明他们在最佳的热恋年龄不曾真的恋爱过,那便证明他们当年的恋爱是太刻骨铭心了,于前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弥补人生最遗憾的损失。如同体内太缺少某种营养的人本能地对最具有那一种营养的食物吞吃不够,于后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重温过去。如同年轻时畅游不竭的人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又一次满怀对水的激情扑入水中,畅游的兴奋和激情往往会使他们作出仿佛在澡盆里嬉水的小孩子般的可笑亦可爱的种种情状来……
当时我们的情状便是那样……
以后我又回忆起她,回忆起那一个像要下雨又始终并未下起雨的夜晚,才算明白了当时的我自己和当时的那一个好看的女人……
我不曾料想在我四十四岁时竟有一个女人以对我可言永恒似的情欲和性欲给了我的生命以补偿……
那一个夜晚她在我的心目中就是爱神,活生生的以一个好看的情欲似火温柔似水的女人之身眷顾于我的爱神……
那一个夜晚对我刻骨铭心,忆之怅然,思之怆然……
我们彼此呢哝着那么多简单而又炽热的痴话。一遍遍地彼此重复的仿佛都是那一时刻男人和女人必须说的魔语。在我们彼此说着的痴说的彼此感召下,我们充溢地彼此给予了那么多亲吻,那么多爱抚,那么多满足,那么多那么多……
当“她自己的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后,我觉得我实际上已附在她身上也随她而去了似的,我觉得留下的只不过是我的一具游走了心灵的躯体似的……
我觉得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才从暴风骤雨般的爱的猛烈冲击波后平静下来,我才又开始能够思考了……
对一个男人而言,有时情欲本身即思想,而且是最真实最少伪饰最具灵犀的思想……
四(6)
我对自己说——一个好看的女人原来对你这个男人是至关重要的,原来对一切男人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不能迷恋地占有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成全你迷恋地占有的时候,你看一切女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猥亵的。你言语上说你“欣赏”她们的美的时候,你潜意识里嚣乱的是巴不得强暴她们的念头。你实际上是一个靠理性压抑自己的对女人怀有意识犯罪的男人。而别的男人,一切男人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没有了法,没有了道德桎梏,没有了监禁和死刑的话,导致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互相戕害和杀戮的,首先不是财富,而肯定是女人。但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将至少改变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意识。当他迷恋她并拥有她的爱恋的时候,实际上她正是在教她欣赏女人的种种美点,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待别的女人的目光才不复再是猥亵的吧?他的意识的底层才不复再会对她们产生淫邪的欲念吧?尽管好看的女人似乎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点,各有各的魅力,但对普遍的男人而言,也许实际上是风情归一,不分轩轾的吧?好比经由对一种花一枝花的喜爱,而将目光投注向姹紫嫣红的花丛才能真正领略一番欣赏的愉悦吧?……
人类正在一代比一代进化得更加健美,女人们正在一代比一代出落得更加妩媚婀娜,是否也意味着上帝悟到了什么呢?
……
我一边思想着,一边开始四面打量“她自己的家”。这个已作了别人妻子的女人“自己的家”,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仅就居室而言,任何方面都没装修过。墙上没贴壁纸,当然也没进行过刚刚时髦起来的喷涂处理。如果非说喷过,喷的也只不过是石灰,一种蛋青颜色的石灰粉,大概搬进来住之前喷的,起码已住了四五年了吧?原先那一种冷调的蛋青色,和她的裙子同样深浅的蛋青色已变暗了,接近是最浅的苍蓝色了,地上也没铺地板块儿,没铺塑料地板革什么的,只在沙发前铺了一块地毯,床前也铺了一块小小的踏脚地毯,都是没图案的,深紫色的,看去是价格挺便宜的那一种,吸得很干净,四周和房间的边边角角,裸露着没经很好打磨过的水泥地面。床的一侧是床头柜,另一侧是书架。只有大书架一半高的小书架,白色的,第一格疏散地排列着几十本书,第二格放着一台左右带两个小音箱的“燕舞”牌收录机。第三格,也就是最底下一格,放着筒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