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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那样,他同时也就不必对她有任何牵挂啦?……”
“正是这个意思,一名败下阵来的斗牛士,难道还必得对他的斗篷具有什么责任感吗?你一定从报上读到过这样的事——炒股或炒房地产的男人破产了,一文不名了,于是他自杀。于是他的妻子痛不欲生,仿佛被丈夫坑害了似的,这多可悲。既是妻子的可悲,尤其是丈夫的可悲。死了还好像太对不起谁似的。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他妻子呢,如果仅仅是他的一件斗篷式的女人呢?他还犯得着自杀吗?自杀者,说到底,不是因他的失败而死,往往是因为没法向他的妻子作一个交待而死的。妻子还使他们不能在金钱斗牛场上置胜负于度外,一往无前。好比一名斗牛士的妻子坐在看台上,或者尽管没有坐在看台上,但斗牛士总感到她的目光不知正从什么地方远远地望着自己,总感到她的心正为自己祈祷或者正忧怨地诅咒着自己,他能精神抖擞地对付那头和他一样一往无前红了眼睛的公牛吗?……”
他又吸烟。
我也吸烟。
他看了看手表。
我也看了看手表。
他说:“真快,怎么不知不觉四点多了。”
我说:“是啊,都四点十五了。”
他向餐厅门口望去。
我也向餐厅门口望去。
小嫘还没回来……
他嘟哝:“这孩子……”
从他的话我听出,他对小嫘还是很有温爱之情的。
他瞧着我问:“你下午没什么事儿吧?”
我说:“没什么事儿。”
他说:“没事儿你就再陪我等会儿。”
又问:“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点儿什么吗?”
我反问:“什么啊?”
“比如我和小嫘的关系。”
“你刚才关于斗牛士、金钱这头牛、以及斗牛士的斗篷的话,已经等于向我宣布得明明白白了嘛!”
“也不想知道我到此地干什么来了?”
“斗牛呗。”
“你真的,仅仅是由于怀旧才到这儿来?”
“那你认为我还能由于什么来?”
“既然你说的是实话,我也要把我来的目的如实告诉你……”
我立刻打断他的话:“你别告诉我,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他宽厚长者般笑笑,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不想知道也不行,我是来接十辆车。从江那边过来的。原地就可以全部处理掉。保守点儿预算,每辆也能赚两万多……”
我问:“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
他说:“这样公平,这样我心里不别扭。否则,你不知道我究竟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来干什么。在咱俩之间,彼此猜测,闪烁其词,不好吧?”
我不再说什么,只不停地吸烟。
“你住哪儿?”
“市郊一家小旅馆,个体开的。”
“小旅馆?多小?”
“有十来个房间吧?”
“为什么住那么个地方?”
“图清静,住那儿,我能一人一个房间。”
“别住那儿了,晚上之前搬过来,和我们住一个宾馆吧。是这地方最高级的宾馆了。”
“不,你得给我这点儿个人自由。”
“别说得那么令人同情,我住高级的地方,你住小旅馆,而且是个体开的,咱俩根本没碰上,我没问起,你也没说起,倒也就罢了,但咱俩碰上了。我问了,你也说了,你还坚持住那儿,让我心里怎么想?除非你故意要使我心里感到别扭。”
我笑了笑。
我说:“好吧,我听你的。”
他说:“光搬过来不行,咱们可有言在先,房费我付。你不能剥夺我为你花点儿钱的愉悦。”
我说:“你付就你付。”
“我保证你也能一人住一个房间。”
“不那么容易吧?哪哪都住满了啊!”
“有钱,什么事儿都容易。”
“何必呢?我住在你那个房间就行。”
“那可不行,那我带小嫘来干什么?”
他的话说得极其庄重。
我倒很不好意思起来,讷讷地说:“是啊是啊,那你怎么安排我,我就怎么住。”
他又笑了,目光充满了手足般的亲情。
我说:“子卿,你记不记得,这个月份里,也就是前几天吧,对你有一个挺重要的日子,你记不记得?”
他想了想,反问:“是我生日?你把我生日记错了吧?”
我摇头道:“不是你生日,我根本没记过你生日……”
“可我始终记着你的生日。9月22日。记错了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他瞪着我愤慨地说,装出伤心的怪样子。
五(3)
我说:“我虽然不记得你的生日,可二十年来多次询访过你的下落,不谈这些。你再想想!”
他又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想不起来……
我说:“前三天,是大娘生日。”
他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本想说——“嫂子告诉我的。”——可回答的却是——“她告诉我的。”
意识不由我左右,它在变成为语言的瞬间过程中急转了个弯,使我回答之后的表情肯定的有些暧昧。
“谁?……”
“还能谁?……你爱人……”
子卿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研究地凝视我。分明的,“你爱人”这一种我对他的妻子的说法,使他暗觉讶然。
“你怎么……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难道,她不应该被你视为嫂子吗?……”
他的口吻是质问的,带有谴责的意味儿。
我一时很有些失悔。为什么要和他谈起他母亲的生日呢?又为什么进而要谈到那个我应该叫“嫂子”的女人呢?
我觉得我脸上有些发烧。
我掩饰着自己的暧昧心理,迎住他的目光,也凝视着他说:“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我本想说——“我已经有嫂子了”——可说出的却是——“你已经结婚了?……”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她给你的印象不好?”
他这样问,其实是等于暗示我,他确信我们——我和他的“爱人”已经接触过。
“谁?……”
“干吗要明知故问?”
“不,她给我的印象……很好……”
我这样说,其实是等于承认了,我的确是在明知故问。
“那你又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半句话说完?”
“哪半句话?”
“你又在明知故问。”
他摇了摇头,显出不满的样子。
我觉得我的脸无疑是更红了。
我完全可以陪他胡扯些别的。也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继续扮演好一个极有耐性的乐于倾听者的角色,可我却自己将话题扯到了我最不该和他谈,即使他主动谈,我也应装出丝毫不感兴趣的女人身上!
我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你本想问我,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已经有了嫂子,是不?”
“是……”
“为什么话说一半儿又改了?”
“那究竟什么原因,使你不愿称她嫂子?”
“你审问我啊?”
“你认为是审问也不妨,我的妻子,而你似乎不愿称他是嫂子,你叫我心里怎么想?翟子卿的妻子不配你称嫂子吗?”
“子卿,瞧你说的。你也知道,我没有过嫂子,就不那么习惯……”
“我还以为,你企图通过这一点让我明白,你内心里对我是轻蔑的呐!”
“哪里哪里,这才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是嫂子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一天是大娘生日的,希望我去你家和她一块儿陪大娘过生日……”
“你没去?”
“我去了。”
当时我的一只手放在桌上。当时子卿的一只手,就贴着桌面缓缓伸过来,放在我的手上,压住着我的手……
他目光中流露出真真实实的感激。
我说:“大娘那天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去了,能不高兴吗!”
我说:“嫂子那天……也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看,叫嫂子对你并不需要实习,现在我来坦坦白白地回答你问我的话——我不主动告诉你,你已经有嫂子了,那是因为,她像我命中的一道符。我忌讳提到她,想到她。不管对谁都是如此……”
“你觉得……她不好?……”
“不,她没什么不好。”
“那你说她是一道符?”
“可她,常使我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人活着,总得有个目的性,对吧?”
“对。”
“我曾经有过种种活着的目的性,一次次的都丢了。不是我情愿丢的。是……从我身上颠掉了。我终于是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我牢牢地抓住了它。再也不会撒手了。永远都不会撒手了。其实,什么都可以成为人活着的目的性。什么目的性都是一样的。一旦成为了目的性,本质上对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在成为了人活着的目的性这一点上,对人的意义完全是一样的了。自从我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先前曾有过的种种目的性,反而很值得怀疑了。反而庆幸,从我身上颠掉了,未必是什么人生的遗憾。未必对我不是好事。我不能容忍别人再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谁对我具有这样的不良影响,谁就不可能再是我的亲爱者。谁如果超出了我的容忍程度,我就会憎恨谁。我憎恨一切企图再一次改变我的人。我早已经是一个被改变多次的人了。我想,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最多只能被改变三次。超过了三次,原先那个人其实等于已经消亡了。不存在了。活着的不过是另一个,同姓同名同性别的人而已。好比一块表或一辆车,被大拆了三次的话,再高级也不高级了。而人是最精密的东西。最精密的东西,尤其经不得改变三次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