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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木屐
作者: 陈平原
去年夏间我往东京去,特地到大震灾时没有毁坏的本乡去寄寓,晚上穿了和服木屐,曳杖,往帝国大学前面一带去散步,看看旧书店和地摊,很是自在,若是穿着洋服就觉得拘束,特别是那么大热天。
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本乡东大附近旧书店仍在,可难得见到穿和服着木屐的读书人,更不要说〃曳杖〃了。
偶然在校园里见到一位着木屐的学生,看他上身西装,下身牛仔裤,肩上的书包前后晃荡,再配以踉跄的脚步,实在有点滑稽。那学生大概自觉很好玩,一路左右顾盼;我则从这颇具反讽意味的摹仿中,意识到木屐的〃死亡〃。
那天雪后初晴,我从东大回家,忽闻前方有念佛声。转过街角,见三位僧人各持一面小鼓,匆匆赶路。伴随着鼓声和念佛声的,便是那清脆的木屐声。大概出于苦行的考虑,天寒地冻仍不着袜。平日走路已属〃匆匆〃的我,赶上着木屐的僧人也都不易。踩着鼓点,跟在僧人后面念佛,直到实在跟不上才想起应该回家了。
于是,站在路边,目送渐渐远去的僧人,还有那木屐声……
〃初诣〃
刚刚忙过圣诞节,车厢里、车站外又贴满〃初诣〃的精美广告。明明是汉字,可就是不明白其意思。读了说明,方才知道指的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初〃字好懂,〃诣〃字从颜师古注《汉书》到新版《辞海》,都只作〃至〃解,最多有往候之意,而不曾引申为拜神祈福。虽说〃初诣〃乃日本人创造的词汇,但与中国人之〃烧头香〃习俗大同小异。据说每年初一到初三,日本有一半以上的人参拜神社和佛寺。很想入乡随俗,体验日本人的宗教热情,也为自己祈祈福。
听完新年音乐会,还不到凌晨一点。拿来音乐厅提供的附近有名神社和佛寺的地图,略为商量,选中了日枝神社和增上寺,取其历史悠久且类型不同。
说是〃附近〃,步行也得半个小时。好在路上并不寂寞,尽可跟着人潮流动。位于千代田区永田町的日枝神社,江户时代以山王祭闻名天下,原有被指定为国宝的桃山建筑样式的华丽社殿,战争时烧毁了。现在的神殿为钢筋水泥结构,想来无甚可观。神社建在百米高的山崖上,盘旋而上的石阶两边挂满红灯笼,走近了方知是各种小吃摊。这景象十分亲切,一如吾乡之庙会。望着手持破魔矢、捧着达摩像来回涌动的人群,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实在无心考察神社的建筑风格。
正殿前面排长队等着敲钟奉纳祷告神灵,一派庄严肃穆;旁边是着白衣的巫女在神乐的伴奏下起舞,为送来破魔矢者行法事。我对神社的规矩不甚了然,不敢贸然参拜,只是默默欣赏。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参拜者依次品尝屠苏酒,这我倒不妨参加。新正时节,饮屠苏以防病驱邪,这习俗大概起源于汉代,起码《荆楚岁时记》中就有记载。王安石《元日》诗中提及的爆竹、春联和屠苏,在吾乡潮州只留下前两种;没想到在东京补上了〃春风送暖入屠苏〃。屠苏酒以白术、桔梗、山椒、大黄等中药浸泡而成,或甜或苦可以自己调节。神社的屠苏味道欠佳,远不如我后来在伊藤先生家所饮用的香醇。
饮过屠苏,自认百病俱除妖魔不入,雄纠纠来到平日不大敢光临的神签桌前,呈上一百日元,开始倾听神灵的声音。真扫兴,我得到的是末吉,妻子得到的也是末吉,而且两张神签一模一样。大年初一,神社和寺庙都没有凶签,末吉便是最没运气的了。唯一的安慰是,这下子夫妇总算真的〃同命运〃了。同行的尾崎君也是末吉,不过签文比我们的略好些。西川君则得了个大吉,笑得合不拢嘴,真令人妒忌。回家查查日本历书出版协会推荐的《平成六年神宫馆家庭历》,果然我今年有〃前厄〃。书上注明避地东方即可,正好我旅居东京,不免暗自庆幸。谁知〃在劫难逃〃,半月后便传来北京家中被小偷光顾的消息。让我大失所望的不只是北京的小偷,也包括东京的神灵。当初见签文不好,我见寺就进见佛就拜,谁知一点效果也没有。后经高人指点,我才恍然大悟:事关主权,东京的神灵不管北京的小偷。
从日枝神社转到港区芝公园的增上寺,已是凌晨两点。此寺创建于室町时代,江户时为德川家的菩提寺,供有六代将军的灵庙。曾来此参观过被列为国家重要文化财的三门,反倒怠慢了大雄宝殿。这次以拜佛为主,连庭园带大门全都忽略不计。可惜佛像太小,大殿中间又用绳子围起来,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倒是让人奉纳的〃钱箱〃特别大,大约长十米,宽五米。尾崎君劝我别大惊小怪,说是还有比这更大的。不知是夜深游人倦呢,还是日本人更喜欢神社,反正大雄宝殿里奉纳者不多。
听说历年初诣人数,以明治神宫为最多。看来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必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下午再赶一次热闹。
果然名不虚传,明治神宫里人山人海,远非日枝神社和增上寺可比。二十米宽的表参道挤满了人,如此庞大的纵队竟一望不到头。路边巨大的电视显示屏播放着神宫里正举行的仪式,维持秩序的警察不时发布〃建议〃,参拜者慢慢向前挪动。真的是〃别无选择〃,就这么一条参拜之路。古人礼佛需〃焚香沐浴〃,今人一切从简,删去繁文缛节的同时,也丢弃了必不可少的〃虔诚〃与〃恭敬〃。如今被迫排长队,正好借此〃修心养性〃,培养出一点参拜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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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烟雨佛寺
作者: 陈平原
没有人争先恐后,也没有人大声喧哗,保持一定的距离,挪两步,停十分钟。老人多一脸严肃,年轻人则小声说笑。和妻子讨论旁边少女的服饰,评判周围几件和服的色彩构成,不知不觉已挪到了大门边。一看表,总共花了一个小时。进了门不等于就能〃登堂入室〃,除非你愿意花大钱请神官做法事,否则就只能在大殿外〃奉纳〃了。周围人都在准备硬币,等着挪到大殿前时来个〃天女散花〃。往年经济状况好时,撒十元、百元的硬币,也有撒千元、万元的纸币;今年则多挑一元、十元的撒,有个千八百元就能出手满堂彩。
随人流涌到大殿前,撒钱、拍掌、祷告;又随人流涌到东门外。以为还有什么精彩的仪式,发现人群已经开始散去,方知参拜已告完成。接下来的节目是花钱买法物。二三十个摊位围成一大圈,兜售破魔矢、绘马和福袋。福袋形状一样,可颜色和功用大不相同。自认没有升官发财的希望,挑了那种专保〃身心健康〃的。把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福袋揣进大衣口袋那一瞬间,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回到神宫的入口处,0041电话局正在做广告,提供免费国际电话。给北京的亲友拜个年,顺便说说我们的〃初诣〃。还没等我把什么叫〃初诣〃解释清楚,规定的三分钟时间已经到了。
【附记】
据NHK报道,今年初一至初三,全日本共有八千五百四十四万人次参加〃初诣〃,其中参拜明治神宫的有三百四十八万人次。
烟雨佛寺
吾乡潮州有座开元寺,顾名思义,是唐代开元年间敕建的。小时候听了一脑子关于开元寺和韩愈的传说,也隐隐约约记得那四大金刚的尊容。文化大革命毁佛驱僧时,我不在潮州,无缘目睹。只是在我插队的山村附近,有位被迫还俗的僧人,暇来与他〃闲坐说玄宗〃。那时开元寺已改为文化馆,既无佛像也无香火,大雄宝殿被用来办阶级斗争展览,各个配殿也都派上用场,我就曾在观音堂里参加过县里组织的乒乓球赛。八十年代重修开元寺,我恰好又出外念书,无法恭逢盛典。虽说此后每次回家乡,都不忘上开元寺走走,但已经没了儿时的那种神秘感与神圣感。坐在菩提树下,望着香火日盛的大雄宝殿,抹不掉当初荒凉的记忆,实在难以参悟。
明知〃文革〃中各寺庙的境遇大同小异,但没有切身体验,游五台山或洛阳白马寺时,便更多注意佛像之庄严。俗话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还应该加一句:远去的寺庙会显灵。道理其实一样。只有〃出凡〃,才能〃入圣〃;对于太熟悉的和尚与太亲近的寺庙,很容易发现法衣底下的〃世俗相〃。常人不觉,转而寄希望于陌生的〃远方〃。我也喜欢远方的寺庙,与其说出于信仰,不如说是想借此了解此地的历史、文化与艺术。
有幸到日本来〃游学〃,感觉就像挂单的和尚一样,无拘无束到处游荡,但仍以佛寺为主。阅读古代及近世日本的最佳途径,除了博物馆,就是佛寺。日本的〃国宝〃和〃文化财〃多集中在寺院,其中雕刻占了九成,建筑占了六成。经历了明治初年的排佛毁释以及神道的迅速崛起,佛教在当今日本人的精神生活中已经不起主导作用。即便如此,日本寺庙之多仍然令人叹为观止。据说单东京一地,大大小小的寺庙就有两千多座,我游览过的尚不足十分之一。
忽忆及唐人杜牧的《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历来注家多喜欢在〃四百八十寺〃上做文章,强调此诗主旨为讽诫朝廷之大建佛寺糜费钱财。我却对〃烟雨〃二字感兴趣,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美。此次东游,更证实了我的直觉:寺庙的魅力离不开〃烟雨〃。对于真正的信徒来说,进寺庙自是不必考虑〃阴晴圆缺〃;可像我这样缺乏坚定信仰的人,往往需要外缘来接引,这时〃烟雨〃便起了很大作用。
烟雾缭绕的大雄宝殿,与微风细雨中的石塔,同样给人暂时脱离尘世的感觉。〃烟〃好烧而〃雨〃难求,因而,我更喜欢后者。
下雨了,如果记得带雨伞,我会顺路�